楚子航此刻感受到的,并非伤口的剧痛,而是一种能浸透骨髓的、绝对的寒意。
那寒意来自不远处的古董椅子上。陈墨瞳就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维也纳的宫廷舞会。可她的眼睛不对,那双总是燃烧着狡黠火焰与骄傲不驯的桃花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潭封冻了万年的深湖,瞳孔深处悬浮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像是宇宙诞生之初遗落的星尘。
她没有动,可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被凝固成了琥珀。
苏茜就跪在楚子航不远处,这位在枪林弹雨中也能面不改色更换弹匣的女孩,此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扔进了极地的冰水里。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最后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只能用指甲死死地抠着冰冷的石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那是来自生命金字塔顶端的、绝对的支配。
不是那种叫嚣着“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而是一种极致的、视万物为尘埃的淡漠。就像人类不会在意脚下的蝼蚁正排成何种队列,祂只是存在于此,就足以让所有低等生灵在本能的恐惧中俯首称臣,献上自己卑微的灵魂。
楚子航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单膝跪在地上,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玻璃碎片吸进肺里。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力将舌尖抵在牙槽上,硬生生咬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浓郁的血腥味和尖锐的剧痛,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找回了一丝濒临溃散的清明。
陈墨瞳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地、步履平稳地朝着苏茜的方向走去。
她到底是谁?她要做什么?
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威胁更可怕。楚子航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离苏茜越来越近,而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不!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这个念头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村雨,刀鞘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涌入四肢百骸。他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双腿上,肌肉在无形的重压下疯狂地颤抖、痉挛,骨骼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又像一个背负着整座山脉的巨人,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强迫自己从那片屈辱的地面上,重新站了起来。
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血从他咬破的嘴角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就在陈墨瞳的手即将触碰到苏茜的那一刻,一个嘶哑、微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的声音,在祂身后响起。
“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悍然劈开了这片死寂的沉默。
陈墨瞳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倒映着星辰生灭的金色眼眸,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个胆敢向祂发出质问的……人类。
然后,祂开口了。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那是一串古老、威严、仿佛来自宇宙洪荒的音节。声音响起的瞬间,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如同太古的巨钟被擂动。楚子航的耳膜像是被无形的钢针刺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冲撞,双眼瞬间被涌上的鲜血染得一片赤红。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村雨的刀尖深深刺入坚硬的石板,溅起一串绝望的火星。
而在不远处的苏茜,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挺挺地瘫软了下去,七窍中渗出细细的血丝,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声音消失了,大厅里只剩下楚子航野兽般的、粗重的喘息。
“看来,我只能通过这具身体,来与你们沟通。”
这一次是诺诺的声音,却又完全不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到极致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尊贵,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祂说着,抬起纤细的手指,遥遥地指向楚子航。
没有光,没有热,甚至没有任何异象。但楚子航却感觉到,那些撕裂般的剧痛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也悄然隐去。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却看见祂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时,发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
“原来如此。”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楚子航如坠冰窟。
他猛地站起身,村雨“锵”然出鞘,雪亮的刀光撕裂空气,直指陈墨瞳的咽喉。他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你做了什么?”
祂没有看那把刀,仿佛那柄足以斩断钢铁的利刃只是一根稻草。祂的目光落在楚子航的胸口,像是能穿透血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你的灵魂很坚韧,我喜欢这样的人类。”祂淡淡地说,“只是……你已经与别的君主签订了契约。”
祂收回手,指尖垂落,“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希望一位很好的人类,不要这么快就碎掉。”
平淡的语气,却透露出最极致的傲慢。楚子航的心沉到了谷底。
“离我的朋友远一点。”楚子航握紧了村雨,一字一句地说。
祂像是听到了什么孩童的天真呓语,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楚子航,落在了大厅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
“你们人类……不是从门离开的么?”
楚子航愣住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他瞬间明白了。
对方只是想出门看看。而苏茜,恰好跪在了祂通往门口的必经之路上。从始至终,祂都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祂的目光重新落回楚子航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不悦”的情绪。“我喜欢和坚韧的人类聊天。但是你的态度,我不喜欢。”
“是谁给了你面对我的勇气?”
“耶梦加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子航感觉像是整个天空都崩塌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身上。
那不是压力,那是“规则”的改写。是祂的意志,碾碎了此地所有的物理法则。楚子航的骨骼在一瞬间发出了濒临粉碎的悲鸣,血液被巨大的压力挤压着冲向大脑,又在瞬间被抽空。他的视线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疯狂闪烁,村雨的刀身在石板上被压得寸寸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能站到现在,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只是因为这位存在,刚才“允许”他站着。
而现在,祂不允许了。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楚子航用尽最后的意志,引爆了血脉中所有的力量。
轰——!
金色的君焰像一颗微型太阳般轰然炸开,炽热的洪流将整个大厅的一切都化为熔岩。这是楚子航燃尽生命释放的最后一击,是他全部的尊严与骄傲。
然而,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火焰,在靠近陈墨瞳周身时,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君王,驯顺地向两侧分开,连祂的衣角都没能触碰到。
狂暴的火焰冲破了古堡的穹顶,碎石与尘土被气浪掀飞到九霄云外。
天空,露了出来。
楚子航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
在他看不到的高空,以这座古堡为中心,绝对的“无光”领域正在向整个欧洲大陆疯狂蔓延。
永夜。
六千六百万年前,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亿万吨尘埃遮蔽天日,阳光消失,植物死亡,食物链崩溃……一个统治了地球一亿六千万年的物种,就此灭绝。
而眼前的这片黑暗,比那场灭绝了恐龙的灾难,更加深邃,更加绝对。
这就是……神的力量。
楚子航的君焰,在这片神迹般的黑暗面前,渺小得就像是大海上的一根火柴。
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墨瞳,或者说“祂”,站在漫天的黑暗里,却没有抬头去看自己的杰作。祂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楚子航身上。
失去了意识的楚子航,体表的君焰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金色火焰。那些火焰很淡,却固执地燃烧着,像是在他皮肤上安静地流淌。
祂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耶梦加得,总是这么聪明。”祂轻声说,那股足以压碎一切的威压早已消散。
祂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些流淌在楚子航身上的金色火焰,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微光,是骤然爆发的、如同日出般的光芒!
从天边的尽头,一点金光炸开,随即,金色的火烧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将那片无边的黑暗点燃、撕碎、吞噬!
黑暗与光明,在天空中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壮丽的分割线。
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刀两断。
祂的脚步,停住了。
祂缓缓转身,看向那片正在熊熊燃烧的金色火海。那双古井无波的金瞳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名为“讶异”的情绪。
“不是君焰。”
陈墨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谕令,在这片被永夜统治的天地间回响。她微微仰头,那双倒映着星辰生灭的金瞳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可称之为“讶异”的情绪。
“这是……烛龙。”
金色的火焰像是活了过来,如同一头贪婪的远古巨兽,疯狂地撕咬着、吞噬着无边的黑暗。火浪席卷之处,纯粹的虚无被烧灼得发出“滋滋”的悲鸣,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那片黑与金的交界线,像一柄正在开天辟地的神剑,在天穹上划开了刺眼的分野。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祂身后响起。
“原来是烛龙啊?”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散漫,又有点劫后余生的自嘲,“我说怎么就一只眼睛,原来是这么回事。”
“居然是你。”陈墨瞳没有转身,祂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场神话般的战争。
不远处的断壁残垣上,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几乎碎成布条的白衬衫,外面套着的阿玛尼西装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像是刚从一场惨烈的巷战里爬出来。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绝望的灰烬里,重新点燃的星辰。
他怀里抱着昏迷的苏茜,女孩苍白的脸颊靠在他的肩窝,七窍中干涸的血迹像是一道道狰狞的刺青。少年托着她的手臂异常平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全世界最易碎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微笑着看向陈墨瞳的背影,目光又落在远处的楚子航身上。
此刻的楚子航,正被一层淡淡的金色火焰包裹着。那火焰不再是焚尽一切的狂暴君王,反而像一层沉默而温暖的屏障,静静地流淌在他的体表,为他隔绝了外界那足以撕碎钢铁的元素乱流。
陈墨瞳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金瞳里,讶异之色更浓了。
祂没有感受到多少龙类的气息,眼前的少年,更像是一个血统不纯的人类。可他身上的那种感觉……却让祂莫名地感到熟悉。
“你不是他。”祂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古老而尊贵的语调,“你是谁?”
祂以为会看到诺顿,毕竟那烛龙的火焰,分明带着青铜与火之王的气息。
少年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茜,眼底的笑意柔和了些许。“我啊?”他抬眼看向陈墨瞳,语气带着点戏谑的自嘲,“大概是那种……在很多故事里,都不太讨人喜欢的主角吧。”
他没等祂回应,又指了指祂,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的事,等会儿再说。能不能拜托你,先从我朋友的身体里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陈墨瞳的脸上,像是在透过这具完美的躯壳,与里面那个至高无上的灵魂对话。
“这个小红毛,虽然嘴巴毒,平时还总以取笑我为乐,作业也不肯借我抄,像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小刺猬。”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陈墨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金瞳里的平淡,渐渐被一丝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所取代。
下一秒,天地剧变。
以祂为中心,方圆数公里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狠狠地摁在了这片土地上,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整体下陷,龟裂出深渊般的纹路。
地下的积水被恐怖的压力挤出地表,冲上数百米的高空,却在下落的瞬间,被骤降的温度冻结成无数根锋利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悬于天际,像一场等待着号令的、末日般的骤雨。
无形的风刃在空间中呼啸而过,像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横纵切割。古老的森林被拦腰斩断,坚硬的岩石被碾成齑粉,一切都在这场由祂的意志所主导的元素乱流中,被撕成最原始的碎片。
天空中那片无边的黑暗,像是受到了主人的召唤,疯狂地反扑。金色的火焰被一点点挤压,原本铺天盖地的火海,在黑暗的吞噬下不断收缩、黯淡。
最终,只剩下天际那一道摇摇欲坠的金色光束,在无边的黑夜里,顽强地亮着,像风中残烛。
陈墨瞳看着少年,眼神冷得足以冻结时间。
“我不会撤销你的权柄。”祂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睥睨天下的绝对傲慢。
“来。”
“站在我面前。”
少年抱着苏茜,站在一片宛如神罚的末日景象里,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褪色。他抬头看向祂,又看了看天际那束即将熄灭的金光,忽然笑出了声。
“真是傲慢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元素的轰鸣,清晰地传进祂的耳中。
“你知道吗?”他看着祂,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我有点……喜欢你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看不见死神,也握不住命运。”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点自嘲的悲凉,“我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神啊。”
“这样,看见了悲剧,我就知道该去埋怨谁;遭遇了不公,我就知道该去憎恨谁。”
“可是,没有。”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笑声震碎了空中的冰锥,震散了呼啸的风刃。
“我真希望你是神啊!”他朝着陈墨瞳悲伤地笑着,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因为那样的话,这个世界该多么简单!”
“只要打败了你,一切就都能改变!只要我的力量足够强,我就可以……让那些我喜欢的人,过上她们自己向往的生活!”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怀里的苏茜被他轻轻松开,金色的火焰将她和远处的楚子航同时托起,缓缓地送向远方。他站直身体,迎着祂冰冷的目光,迎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一字一句地,喊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的誓言。
“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康斯坦丁,对吗?”
“我会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
“你不认可我也没关系!”
“拯救你们,是我的事!”
“想要否认我?”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赤金色的光芒,像是有火焰在燃烧,“那就踏上前来!超越我!胜过我的信念!”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毁灭的天地,声音响彻云霄。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借你的王座一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的光,彻底消失了。
比永夜更深的漆黑,比万古寒冬更绝望的冰冷,骤然降临。
那是一种极致的、将所有热量都抽取殆尽的“绝对零度之火”。天空中那最后一束金光,在瞬间被冻结、然后湮灭。无边的黑暗,以席卷天地的架势,吞噬了一切。
可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中心,一点微弱的光芒,悄然亮起。
那光芒很淡,很暖,像是黑暗中为迷途者燃起的一簇篝火。
然后,那点光芒,骤然爆发。
比之前的烛龙之火更耀眼,比君焰更炽热,比世间一切火焰更磅礴。
那是蕴藏在极致冰封里的、最为耀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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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碎成一片片细小的、跳动的光斑。一个扎着马尾的红发小女孩,正攥着妈妈的裙摆,用小手紧紧捂住眼睛,指缝里却偷偷漏出一丝狡黠的光。
“藏好了吗?妈妈要来找咯。”温柔的声音裹着午后的蝉鸣飘来,带着故意放慢的、拖长了音调的脚步声,像是在演奏一首慵懒的催眠曲。
她把自己缩在月季花丛后面,屏住呼吸,连小小的指尖都因为紧张而绷得发白。直到那双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她才“嗷呜”一声,像一头小老虎般猛地扑出去,一头撞进那个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怀抱里。
妈妈笑着接住她,用脸颊蹭了蹭她那头不羁的红发:“抓到咯,我们家这头红发小龙,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才没有!”她撅着嘴反驳,却像只小猫一样,把脸埋得更深了,“妈妈再猜谜语!上次那个关于龙的谜语,我还没有赢!”
“好啊。”妈妈的声音像温润的泉水,“什么东西藏在云里,能呼风唤雨,却害怕一根小小的针?”
她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像是点燃了一颗小太阳:“是雷龙!因为避雷针!”
妈妈被她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逗得咯咯直笑,抱着她在阳光下转了好几个圈。细碎的、金色的光尘在她们周围飞舞,世界美好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可梦,总会醒的。
笑声戛然而止。
眼前的场景像被打碎的镜子,骤然切换。老槐树变成了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夏日的蝉鸣换成了山间萧瑟的冷风。诺诺站在墓碑前,指尖悬在那冰冷的名字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没有哭,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这就是大人们说的“生命”啊,像吹灭的蜡烛,像漏光的沙漏,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只剩下这摸得到的、刺骨的冰冷。
“别装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硬撑着扬起下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兽,“我知道你没走,赶紧出来。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我赢了好多好多的游戏,还学会了新的谜语……”
话音未落,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墓碑前的青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再也撑不住,猛地蹲下身,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哽咽声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无尽委屈的低语:
“妈妈……我好想你……”
温暖,忽然包裹住了她。
不是山间的冷风,是一种带着点灼热的、坚硬的温度,像冬日里紧紧揣在怀里的暖手宝。一个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极致的疲惫,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永无止境的马拉松。
“诺诺姐你终于醒了,我……都快要扛不住了。”
诺诺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混沌的意识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一个熟悉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没有睁眼,正午的阳光透过眼睑映成一片刺眼的血红色,可她就是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心安理得地往那片温暖里又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却被那股熟悉的气息盖了过去。“你的衣服……全都是我准备的……”她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鼻音,“再让我躺一会儿,没看到你诺诺姐……正在伤心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对方的声音更无力了,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琴弦,“我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诺诺不满地皱起眉,觉得这家伙真是小题大做。“你真是个小气鬼。”她嘟囔着,抬手习惯性地推了推对方的胸口,想让他别再啰嗦。
可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柔软布料。
而是一种温热粘稠的、类似液体的触感,以及……坚硬的、带着锐利边缘的、如同鳞片状的东西,硌得她手生疼。
诺诺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让她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方玄双膝跪在地上,姿态僵硬得像一尊在烈火中被烧毁的青铜雕像。他那只曾经能精准操控二天一流的手,此刻已然化作一只扭曲的龙爪,指节处的鳞片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可怖伤口,最骇人的是,好几处皮肤下,都有铅灰色的龙鳞正破体而出,像是在他身体里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战争。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左边,还是那张她熟悉的、总是带着点无所谓笑容的少年模样;右边,却被一层狰狞的、流动着赤金色纹路的龙首面甲所覆盖。獠牙的轮廓若隐若现,一半人,一半龙,像极了古籍中那些被血统彻底吞噬、堕入地狱的失控混血种。
方玄苦笑着看她,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拼到这个地步。”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扭曲的右爪,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把她无比熟悉的左轮手枪——是三叔的那把。
诺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扫向四周,心脏骤然缩紧。曾经辉煌的古堡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大地龟裂如蛛网,周围的森林全被拦腰斩断。若不是废墟中散落的汽车残骸和建筑碎片,还有不远处并肩躺着的楚子航和苏茜,她根本不敢相信这里就是之前那个奢华的晚宴现场。
“别看了。”方玄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有事……以后再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把枪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撑不住,就对我的头开枪。说出来挺搞笑的……变成死侍的滋味,一次就够了。”
诺诺下意识地接过手枪,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打开弹仓,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枚水银子弹,银灰色的弹头在阳光下泛着死亡的冷光。
她沉默了片刻,握紧手枪站起身,环顾四周后,径直走向楚子航,从他身旁拔出了那柄不知为何仍旧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村雨。
她走回方玄面前时,对方正低着头,龙鳞覆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别闹了,用刀是砍不动我的头的,你又没有办法唤醒这把御神刀的完全体形态。”他笑着说,笑声里全是疲惫,“对准我左侧的太阳穴,我的龙化……解除不掉了。他妈的,三度暴血是真牛逼啊……打了一辈子进化药,都不如这帮S级执行官一个技能提升的血统比例大。把枪口对准我,我要是失控,你一瞬间就会死。”
他抬起头,那只仅剩的、属于人类的眼睛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会侧写,我相信你能掌握好时机。其实我也不知道水银子弹这玩意儿对我还有没有用,我已经把‘角色卡’都卸了,现在是最虚弱的状态。真服了,给那么多力量,也不考虑我这F级血统……扛不扛得住。”
诺诺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村雨的手微微用力。下一秒,她反手用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开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指尖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她冷笑着看向方玄,语气是惯有的骄傲与不屑,却藏不住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们陈家的基因,有显性表达。我的血,能压制龙化!”
她把流着血的手腕,猛地递到他面前,几乎要戳到他那张半人半龙的脸上。
“别放弃希望,你这废物一样的F级血统,肯定被我的血压得死死的!”她吼道,“赶紧的!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你,你不能死!”
她的手其实在微微发抖,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方玄,执拗得像一头不肯认输的狮子。
方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左边的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右边的龙首面甲却毫无动静,一半温柔,一半狰狞。
“之前你问过我,”他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好奇你血统里面的怪物,能不能胜过我的‘秘密’。说句实在话,即便大概明白你所谓的血统里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可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那我就……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别死啊,诺诺姐。”
“不然……我会很寂寞的。”
正午的阳光穿过废墟的缝隙,在他和她之间,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半人半龙的怪物微微低头,在那无数浮动的光尘中,轻轻地、虔诚地,亲吻了女孩那只淌着鲜血的、白皙的手腕。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