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的课程,远野志贵都听得心不在焉。
昨夜庭院中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闪回——诡异的犬吠、路灯下消散的黑影、视野中疯狂浮现的“死线”,以及老师口中那所谓的“杀戮冲动”。
所有一切都与他过往十六年认知的“日常”格格不入。
更令他不安的是,今天上学路上,他特意绕到昨夜出事的地点附近。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空气里残留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以及路人隐约的议论,都指向那里似乎发生过什么“案件”。
现实的反馈与昨夜虚幻的遭遇产生了诡异的交错,让他心神不宁。
还有那只青黑色的乌鸦……它冰冷的注视仿佛仍烙印在视网膜上。
突然,毫无征兆地,眼前的黑板、老师的背影、同学的侧脸……所有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融合成一片混沌的色彩漩涡。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侵蚀,尖锐的疼痛再次贯穿头颅。
“唔……”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喂!老师!志贵这家伙不对劲!”乾有彦第一时间察觉,猛地站起身喊道。
讲台上的古文老师停下授课,快步走来。乾有彦已经扶住了志贵的肩膀。
“有彦……我没事……”志贵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软绵无力,声音虚浮。
“没事个鬼!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乾有彦语气焦急。志贵的面庞此刻苍白中泛着不健康的青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古文老师俯身查看,也被这状况吓了一跳:“远野同学,你……”
“老师,他这是老毛病了,我清楚得很。”乾有彦抢道,他作为志贵从初中至今的好友,深知对方身体状况的反复无常,“让他早退回家休息吧,在这里硬撑也没用。”
老师看了看志贵糟糕的状态,点了点头:“好吧。远野同学,身体要紧。乾同学,麻烦你……”
“我送他去保健室,然后联系他家。”乾有彦利落地应下,几乎是将志贵半搀半抱地扶出了教室。
走廊里,略微流通的空气让志贵的眩晕感稍减。“有彦,谢了……我自己去保健室就行,你别耽误课。”
“少啰嗦,你这德行我能放心?”乾有彦没好气地说,但看着好友虚弱却坚持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点。真不行就打电话,我溜出来接你。”
“嗯。”志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离开教学楼,他并未走向保健室。去那里躺着也无济于事,这种源于血脉和魔眼的深层紊乱,并非普通休息能缓解。
他只想尽快回到远野宅,或许琥珀那里有常备的药品,或许……那两位神秘的“老师”能有办法。
踏上通往住宅区的主干道,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志贵扶着路边的围墙,一步一步缓慢挪动。
呼吸着室外空气,慢性贫血带来的虚乏感似乎被压下去些许,但头脑深处的抽痛和晕眩仍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刚转过一个街角,那股天旋地覆的无力感再次凶猛反扑。他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路边供人休息的长椅上,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世界在眼前晃动、剥离色彩,只剩下嗡鸣和一阵阵发黑的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恶心感才缓缓退去。他喘着粗气,睁开沉重的眼皮。
街道上人流如织,上班族步履匆匆,主妇提着购物袋,学生结伴笑闹……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轨迹中,彼此擦肩,互不干扰。这份疏离的日常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冰冷的孤独。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
发烧了……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必须……必须回家。
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撑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知”攫住了他。
周围行人的色彩迅速褪去,化作一片移动的灰白背景。而在视野的边缘,一个“存在”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般突兀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高挑,金发如瀑,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穿着一身与季节不符的纯白。她静静地站在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橱窗外,仿佛在打量展示柜里的糕点。
仅仅是远远一瞥。
“杀——!”
一个冰冷、纯粹、不容置疑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意识的最深处,瞬间碾碎了所有残存的理性与不适。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方才还沉重如山的躯体陡然变得轻盈,虚弱的肌肉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滚烫的额头和抽痛的脑袋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冲动压制了下去。
热!颈部的血管在突突狂跳,炽热的洪流冲刷着四肢百骸,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那个白色的身影,脚步越来越快,从蹒跚变为疾走,最后几乎是在人群中奔跑起来,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
跟上她。必须跟上她。然后……
制服口袋里的硬物硌到了大腿。
匕首。
父亲的遗物。
几乎是本能地,他抽出那金属短棒,拇指按下机关。
“噌!”幽暗的刀刃弹出,握柄上【七夜】的刻痕仿佛在发烫。
一种混合着战栗与扭曲的感觉,如同电流窜过脊椎。
就是它。
用这个。
金发女人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尾随者,转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住宅区小路,在一栋独栋公寓前停下,掏出钥匙。
远野志贵如同幽灵般悄然逼近。在她刚将钥匙插入锁孔的刹那,他已冲至身后,手中的匕首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毫不犹豫地刺向她后颈附近一道清晰无比、诱人无比的“死线”!
千钧一发!
一只手掌凭空出现,稳稳抓住了志贵握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腕骨几乎要碎裂。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巧妙一推一送。
“打扰了。”
平静的声音响起。志贵前冲的力道被完全化解转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了刚刚打开门的公寓玄关。而那个金发女人也被一股柔劲裹挟着,踉跄退入室内。
“砰!”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与声音。
沈玄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玄关,反手锁上了门。
远野志贵摔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来,但更可怕的是,那股杀戮的冲动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受挫而更加炽烈地燃烧起来!视野再次被无数“线”与“点”覆盖,目标直指房中那个雪白的身影。
“嗬……”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四肢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诡异角度发力,猛地从地上弹起,再次持匕扑向金发女人,速度竟比刚才更快!
“啧,真够麻烦的。比起式的掌控力,差得太远了。”沈玄知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远野家难道连最基本的力量控制都不教?”
就在匕首尖端即将触及女人手臂的瞬间,沈玄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两者之间。他单手精准地扣住志贵的脖颈,五指收拢,轻易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呃啊!”志贵双目赤红,疯狂挣扎,匕首胡乱地刺向沈玄知的手臂。
铛!
一声脆响,匕首仿佛刺中了无形的钢铁墙壁,不仅未能寸进,反而被巨大的反震力弹飞,脱手扎入一旁的木质墙板,刀柄兀自颤动。
窒息感迅速剥夺了志贵的力气和意识,挥舞的手臂软软垂下,赤红的眼眸也逐渐失去焦距。
沈玄知确认他已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才像扔口袋般将他丢在墙角。志贵身体抽搐两下,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直到这时,沈玄知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此行的“意外收获”——那位金发的白衣女人。
出乎意料,目睹了刚才那番电光石火的冲突和志贵骇人的攻击姿态,她脸上并未出现普通人应有的惊恐或尖叫。她只是微微睁大了那如宝石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沈玄知,又看了看墙角昏迷的志贵,神情中甚至带着几分……探究?
“这小子的‘杀戮冲动’唯独对你起了这么大反应……”沈玄知缓步走近,视线如同手术刀般在她身上扫过,“看来,你也‘不简单’。最近这片区域的几起‘特殊’杀人案,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女人立刻否认,声音清脆,带着某种异域的口音,“我才不会做那种无聊又难看的事情!”
沈玄知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不重要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如闪电般点出,在她肩、肘、膝、踝等数个关节处轻轻一触。
没有鲜血,没有声响。
但女人的身体却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拆解的精巧人偶,四肢沿着关节处“分离”开来!她的头颅、躯干、手臂、腿部仿佛失去了连接。
女人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惊骇之色第一次真正浮现。
然而,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彻底崩解的刹那,沈玄知另一只手已按在她的小腹之处。一股温润醇和、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约束力的“仙力”澎湃涌入,强行锁住了所有“分离”的趋势,并逆向作用,将那些“断开”的部分重新“粘合”归位。
眨眼间,她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幻觉。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每一处关节、每一段筋骨,都被缠绕上了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枷锁”。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尝试动了动手指,动作如常,但一种深层的、被彻底束缚的异样感萦绕不散,“我的力量……感觉不到了?”
“一个小手段。”沈玄知收回手,语气平淡,“先把你的身体结构暂时‘拆开’,再用我的力量粘回去。任何试图调动任何不属于人体的力量,都会首先冲击这些粘合点。”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缓声问道:“猜猜看,强行冲开‘枷锁’的代价,会是什么?”
女人脸色一白,瞬间明白了:“身体……会真的碎裂开?”
“没错。”沈玄知直起身,“既然你是个不安定因素,又恰好被卷进来,在确认你真的无害之前,就暂时‘好好’待在我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