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们真的要相信那个人说的话吗?”
前往指定地点的车上,翡翠轻声询问,眉头微蹙。她们刚接到学校通知志贵早退,却迟迟不见他归家,正焦急准备外出寻找时,沈玄知的声音便直接响彻在脑海,给出了一个精确的地址。
一切都显得太过巧合,甚至有些刻意。
“我不知道。”琥珀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贯挂在脸上的甜美笑容淡去了些,露出底下真实的凝重,“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我们预想的轨道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她们抵达那栋不起眼的公寓前时,看到的景象让两人微微一怔。
沈玄知独自站在那里,姿态轻松得仿佛只是出门散步归来。然而,他的肩上稳稳扛着昏迷不醒的远野志贵,腰间还像夹公文包似的,夹着一个身着纯白衣裙的女子。那女子似乎清醒着,湛蓝的眼睛睁得很大,正以一种混合着好奇、气愤和无奈的眼神瞪着。
见到琥珀和翡翠,沈玄知没有任何解释,径直将肩上的远野志贵“递”了过去。琥珀连忙上前接住,入手便感觉到少年身体的紧绷和残留的轻微颤抖,这绝非普通的昏厥。
“发生什么事了?志贵少爷他……是因为贫血症发作昏倒了吗?”翡翠凑近查看,指尖触及志贵冰凉的皮肤,心中那股异样感愈发强烈。
“不是。”沈玄知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冷漠。
琥珀和翡翠对视一眼,将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她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并不需要向她们解释什么。直到接送的车子抵达,众人上车,至于爱尔奎特直接扔到后排座位上。
沈玄知才仿佛忽然有了谈兴,目光扫过后座上面带忧色的双子女仆。
“你们,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沉默在车内蔓延。琥珀抿了抿唇,翡翠则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沈玄知并不在意她们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可能和我之前了解的信息有些出入……不过,你们这位‘志贵少爷’,在八年前那场事故中,觉醒是更深层的东西——源自退魔血脉深处的某种‘特质’。”
“退魔家族……”琥珀低喃,这个词让姐妹俩的脸色同时细微地变化了一下。
“看来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玄知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具体来说,他得到的是一双……很危险的眼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能让她们理解的措辞:“世间万物,存在便有‘生’与‘死’的界限。而这界限,在某些特殊视角下,会被具象化为‘线’。他的眼睛,能‘看’到这些‘线’,甚至有能力去切断它。当然,这并非个例,我的一位弟子也拥有类似的能力,这也是青子会带我来的原因之一。”
“伴随这双眼睛而来的,”沈玄知的声音低沉了些,“是同样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对‘非人之物’近乎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杀意与敌视。”
“非人……之物?”翡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们真的不知情?”沈玄知挑眉,目光在姐妹俩脸上逡巡,带着一丝审视,“我以为作为侍奉退魔家族后裔的你们,或多或少会了解一些内情。”
他摇了摇头,似有些感慨:“罢了。所谓‘非人之物’,大抵便是常人口中的鬼怪、妖魔、吸血种之类。而你们退魔家族,自古便是狩猎它们的‘猎人’。只可惜,传承似乎断代得厉害。听闻巫净一族的后裔也已近乎断绝,之前在观布子市遇到一位名叫雾绘的女士,似乎就是最后的血脉之一,可惜她拒绝了我们为她重塑身躯的提议……”
“巫净?!”琥珀失声轻呼,一直挂在脸上的完美笑容瞬间僵硬。
“新躯体……?”翡翠也瞪大了眼睛。
沈玄知原本只是随口一提,见到两人如此剧烈的反应,反而来了兴趣:“哦?这么夸张的反应?难不成……你们也是巫净一族的后裔?”
琥珀和翡翠陷入了沉默,但她们细微的表情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已经给出了无声的答案。
沈玄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深究,转而道:“不过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此行东京的主要目的,并非专门为了教导志贵,而是追踪一位在此地频繁活动的、能够不断转生的特殊真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借用‘远野四季’这个名字活动的存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姐妹俩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个·名·字,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琥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翡翠则屏住了呼吸。
沈玄知靠回座椅,语气恢复平淡:“当然,我没指望你们立刻回答。真想弄清楚,直接翻阅你们的记忆也并非难事。只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偶尔看看所谓的退魔世家后裔,还能演出怎样让我觉得有趣的戏码,也不错。”
恰在此时,车辆平稳停下,已抵达远野宅邸门前。
沈玄知不再多言,拉开车门,一把捞起身边那位自从上车就异常安静、只用一双蓝眼睛骨碌碌转着观察众人的金发女子,轻松地再次将她扛在肩上,径直朝宅内走去。
留下琥珀和翡翠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波澜起伏。
翡翠望向自己的姐姐,眼中情绪复杂。她对于这位双胞胎姐姐,除了血缘亲情,长久以来更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畏惧。不知从何时起,琥珀脸上仿佛戴上了一张名为“微笑”的面具,那弧度完美的笑容背后,是翡翠越来越看不懂的深潭。那种仿佛计算好一切的虚伪笑意,常常让她不寒而栗。
但她并非全然无知。某些深夜里异常的声响,姐姐偶尔独自外出后身上沾染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气息,以及家族记录中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她隐约猜到,姐姐在暗中进行着某些事情,与“远野”这个姓氏,与那些黑暗的往事息息相关。
“姐姐……”翡翠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琥珀身体微微一颤,没有立刻回头。半晌,她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回答,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与一丝扭曲的恨意:“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好想抹去‘远野’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
“可志贵少爷是无辜的!”翡翠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道,“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被收养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琥珀缓缓转过身,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只是眼神深处一片空洞:“抱歉,翡翠。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会找个时间,向秋叶小姐说明一些必要的情况。”她说着,上前扶起昏迷的志贵,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疏离。
“姐姐……”翡翠还想说什么,但琥珀已扶着志贵朝宅内走去。翡翠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廊拐角,才恍然惊醒般匆匆跟了上去。
……
“喂,青子,看看我带了什么‘土特产’回来。”
沈玄知扛着那金发女子,径直回到客房,一把将她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
正在窗边望着庭院出神的苍崎青子回过头,看到这场面,眉头立刻蹙起:“这又是什么情况?你出门捡人去了?”
“这小子的‘杀戮冲动’被彻底引发了,这就是他选中的目标。”沈玄知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上正试图坐起来的女子,“看看,是名单上的哪位?死徒?还是别的什么?”
“哎哟!痛!”女子揉着被摔疼的肩膀,听到沈玄知的话,立刻气鼓鼓地反驳:“我才不是低等的死徒!我是真祖!而且是王族!最高贵的那种!”
“真祖王族?”沈玄知耸耸肩,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那还挺……弱的。”他印象中的真祖,尤其是所谓的“王族”,应该拥有某些棘手难缠的特性或权能,不至于被他用那种方式轻易制住。
苍崎青子走近,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女子的面容。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眼中疑惑与思索之色交替浮现。
“奇怪……我真不认识这一位。圣堂教会和时钟塔有记录的真祖,包括那些活跃的、隐居的,我基本都有印象。”她喃喃道,“不过……这眉眼轮廓,隐约有点爱尔……特璐琪的影子?”
“爱尔特璐琪?”沈玄知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位非常古老且特殊的公主,渊源极深。
“只是隐约有点像,不能确定。”苍崎青子摇头。
“等等,青子。”沈玄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落在金发女子身上,这次带着更深的审视,“你看她……有没有觉得,和朱月有某种神似?”
“朱月?!”苍崎青子悚然一惊,再次凝神看去。经沈玄知一提,那种模糊的熟悉感似乎找到了源头——并非五官完全一致,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感”的相似,一种立于生命顶点的、纯粹而强大的质感。
真祖,据说是模仿“朱月”而诞生的种族。虽然大部分真祖的外貌因漫长岁月和个体差异而不同,但若是最古老、最接近源头的那一批,保有某些相似特质,也并非不可能。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如果眼前这位真的是与“朱月”关联密切的真祖,那她出现在被“罗亚”频繁活动的东京,恐怕绝非巧合。
“喂,别自顾自地猜测了!”地上的女子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撑地坐直身体,仰起那张美丽得过分的脸,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气愤,“我都说了我是真祖!我的名字是爱尔奎特·布伦史塔德!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她气呼呼地瞪着沈玄知:“我本来就是因为刚刚从长眠中醒来,力量连全盛时期的三成都不到,才会被你用奇怪的手段偷袭制住!你们……你们必须帮我!”
“帮你?”沈玄知抱臂而立,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帮?像传说中那样,为你准备一场盛大的鲜血盛宴,助你恢复力量?”
“才不是那样!”爱尔奎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浮现出被侮辱的愤怒红晕,“我才不需要吸食血液!那种肮脏的行为……千年城里的那些堕落的家伙,就是因为这样才被我肃清的!我和他们不一样!”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骄傲与不容置疑的坚持。
苍崎青子与沈玄知再次对视。这位自称爱尔奎特·布伦史塔德的“真祖王族”,似乎与他们认知中的吸血种,有着本质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