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志贵茫然地站在庭院中,夜风微凉。刚才那阵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狂躁犬吠,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树叶摩挲的细响和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明明听得那么真切……”他低声自语,困惑地环视四周。月光清冷,树影婆娑,一切如常,毫无野兽出没的痕迹。
就在他疑窦丛生之际,不远处路灯惨白的光晕下,一个漆黑的轮廓毫无征兆地浮现。
那身影如同铁铸般凝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存在感”,牢牢锁定了远野志贵。
光线仅勉强勾勒出其模糊的形体,唯有一双眼睛或者说,像是眼睛的、在阴影中微微反光的两个点清晰可见,正冰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远野志贵身体陡然僵硬,脖颈如同生锈的齿轮般,缓慢而艰涩地抬起,与那目光对了个正着。
嗡——!
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凿进太阳穴,视野瞬间被撕扯、扭曲。更让他骇然的是,即使隔着那副特制的眼镜,熟悉的、令人恐惧的景象再次强行涌入视觉——无数象征着“终结”的“线”与“点”,如同疯狂增殖的裂纹,开始在周遭一切物体表面浮现、蔓延,尤其是那个黑影所在之处,线的密度令人头皮发麻!
“怎么会……!”
“怎么可能——!?”
眼镜失效了?还是自己的能力在不受控地增强?恐惧混杂着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身体晃动着就要倒下。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仿佛一道坚固的堤坝,瞬间阻隔了部分侵袭而来的冰冷与混乱。
“晚上出来‘梦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志贵。”沈玄知平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远野志贵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股令人安心的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和头痛,视野中疯狂闪烁的“线”也淡化了许多。
沈玄知的目光掠过志贵,投向路灯下的黑影,眼神微冷,口中只吐出清晰的一个字:
“滚。”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黑影仿佛被无形巨力正面击中,又或是其存在的根基被瞬间抽离,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响,轮廓剧烈扭曲、涣散,随即彻底消失在灯光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感受到了吗?刚才那种几乎要冲破理智、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沈玄知收回手,问道。
远野志贵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脸色苍白:“嗯……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来说吧。”苍崎青子从另一侧走近,双手抱胸,语气带着了然,“那是深植于你血脉中的、针对‘非人’存在的极端敌意和杀戮本能。它不是你可以简单用理性压抑的情绪,更像是一种写入基因底层的‘绝对命令’。一旦确认目标,就必须歼灭。昨晚的异常响动刺激了你,那个‘东西’的出现,则彻底引爆了它。”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远野志贵低下头,感到一阵虚脱和后怕。
“早点回去休息吧。”沈玄知拍了拍他的背,“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更密切的观察。否则,万一哪天在街上碰到个不长眼的‘非人’生物,你这小子恐怕会想都不想就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冲上去。”
这并非危言耸听。以直死之魔眼的恐怖特性,只要能击中“死线”,理论上任何存在都可能被“杀死”。远野志贵缺乏的从来不是杀伤力,而是对这份力量与冲动的控制力。
目送远野志贵脚步虚浮地走回宅邸,庭院重新被寂静笼罩。
沈玄知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他抬起手,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灵光,对着刚才黑影站立及周围区域凌空一抹。
视野仿佛被水洗过,景象陡然变幻!
原本整洁的街道、绿植与路灯,在某种“真实视觉”下褪去伪装,露出了下方掩盖的另一重“颜色”——地面残留着大片已然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污渍,路灯杆上甚至能看到几道深刻的、仿佛利爪刮擦留下的凹痕。
“处理现场的方式……还真是有‘风格’。”沈玄知眯起眼睛,仔细感知着残留的信息,“将受害者的‘存在’部分抽离或扭曲后抛弃于此,手法干脆利落,有点熟悉,但想不起具体来源。”
“不是我们感知到的那只‘乌鸦’干的,也不是刚才那个黑影。”苍崎青子走近,打量着这片被遮掩的“现场”,眉头紧锁,“受害者早就死了,被当作‘垃圾’丢弃在这里。时间……至少是昨天午夜之前。”
“找到这个肇事者,”沈玄知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意,“我会亲手拧下他的脑袋。”他说着,指尖灵光再次凝聚,准备将这处“现场”彻底净化抹除。
“等等。”苍崎青子阻止了他,“别处理。就这样留作‘失踪现场’反而更麻烦,容易引来普通警方的深入调查,说不定会打草惊蛇。这种明显涉及‘那边’的案件,通知专门负责善后的机构来处理更合适。反正那些死徒一贯肆意妄为,根本不在意普通人的性命和社会的秩序。”
沈玄知沉吟片刻,散去了指尖灵光:“也好。”
这一夜再无其他波折。远野宅邸在看似平和的寂静中迎来了黎明。
“两位,早上好。”
清晨,琥珀轻柔的问候准时在客房门外响起。
“秋叶小姐吩咐,今日早餐已备好二位的份额,还请移步餐厅。”
房内,苍崎青子裹着被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将脑袋埋得更深。身为魔法使,她早已无需依赖睡眠恢复精力,但享受“赖床”这份属于人类的慵懒乐趣,是她的小小坚持。
沈玄知无奈摇头,对门外的琥珀道:“多谢。我先过去。”
餐厅内,远野秋叶与远野志贵已经就座。秋叶姿态优雅,面前餐具整洁,显然已用完早餐。她留在此处,更像是在等待。而志贵则依旧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尚未从昨夜的惊吓与混乱中完全恢复。
看到沈玄知独自进来,秋叶优雅地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站起身。
“沈先生,早安。我稍后有事需要出门,二位请自便。琥珀,”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女仆,“接下来交给你了。”
“是,秋叶小姐。”
秋叶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仍有些恍惚的兄长,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餐厅。不久,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并远去的声音。
“琥珀,你不用跟秋叶一起去学校吗?”远野志贵有些疑惑地问。他记得琥珀通常负责接送秋叶。
“今天有些特别,秋叶小姐吩咐我留下,有东西要转交给志贵少爷。”琥珀微笑着解释。
“东西?是什么?”远野志贵更困惑了。才第二天,难道就有新的家族事务或要求?他现在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状态不佳而“闯祸”。
“其实,是有间家那边送过来的。”琥珀说着,转身从一旁的柜子上取过一个约二十厘米长的旧木盒,双手捧着递到志贵面前。
“有间家?”志贵接过木盒,入手微沉,表面打磨光滑,但边角处的磨损透露出岁月的痕迹,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旧木料混合着某种特殊防锈油脂的气味,“我不是已经把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带回来了吗?一直借住在有间家,我自己的东西……除了些书本和身上这套制服,应该没什么了。”
琥珀轻轻摇头,笑容温和而肯定:“不,这是您父亲的遗物。据说,老爷临终前有过交代,要把它交给您。”
“父亲的……遗物?”远野志贵愣住了。对于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他的印象极其淡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连八年前自己重伤濒死时,都未曾见到对方的身影。此刻突然收到这样一件“遗物”,让他心情复杂,更多的是茫然。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木盒,并未立刻打开。
“不妨打开看看。”沈玄知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提议道,“离上学还有些时间,从这儿到学校,二十分钟足够了。”他对盒中之物也生出了一丝好奇。
“那个……”远野志贵犹豫着,看向身旁的琥珀。少女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期待的好奇神色。
他不再迟疑,找到盒扣,轻轻拨开。
盒内衬着深色的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根看似不起眼的金属短棒,长约十七八厘米,通体暗哑,无明显纹饰。
“铁棒?”远野志贵有些意外,拿在手中掂了掂,出乎意料的轻盈,完全不像实心金属的重量。
“不是的,志贵少爷。”琥珀伸手指向短棒一端某个极其隐蔽的微小凸起,“这其实是一柄刀具。这里有个机关。”
远野志贵依言按下。
“噌——”
一声轻响,一段约十厘米长、泛着幽暗寒光的利刃从短棒一端流畅地弹出,与握柄浑然一体,形成一柄造型简洁却透着一股凌厉感的匕首。
沈玄知目光微动,抬了抬手。那柄匕首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轻巧地从志贵手中飞出,悬浮到他面前。
他并未细看刀刃的锋锐或工艺,视线径直落在了刀柄末端。
果然,在那里,刻着两个清晰而古老的字体——
【七夜】。
“有趣。”沈玄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手指轻弹,匕首便平稳地飞回远野志贵手中,“收好。”
七夜一族的标记,出现在理应交给远野家“长子”的遗物中?是暗示志贵与早已凋零的七夜一族有更深的血缘关联?还是远野家与七夜家之间,存在着超出分支关系的某种传承或托付?
远野秋叶身上似乎没有志贵这般强烈且失控的杀戮冲动,或许是表现形式不同,也可能是因为混血比例的差异。但同源血脉下的特质,通常应有相似性才对。
远野志贵依言将匕首收回鞘中,迟疑了一下,放进了制服外套的内袋。他并未对沈玄知隔空取物的手段表现出过多惊讶,或许是昨夜见识了更超常的事物。
不久后,他也起身出门上学去了。
沈玄知带着一份早餐回到客房,将匕首和“七夜”刻印之事告诉了刚刚洗漱完毕的苍崎青子。
“七夜的匕首,作为‘遗物’特意交给志贵……”苍崎青子咬着面包,若有所思,“这肯定不只是纪念品那么简单。七夜一族当年几乎被屠戮殆尽,相关遗物流失或销毁是常态。即便是远野家,也不该如此随意地持有并转交带有明确族徽的武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