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志贵投来求助般的眼神,沈玄知与苍崎青子只能回以爱莫能助的苦笑。
名为翡翠的少女几乎是半推半拽,才将仍在迟疑的远野志贵带离了起居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三人。
端坐于主位的少女——远野秋叶,重新将目光投向留下的两位客人,姿态无可挑剔。
“两位贵安。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远野家现任家主,远野秋叶。”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沈玄知没有立刻回应,反而侧头打量了一下身旁的苍崎青子,又看了看秋叶,若有所思:“青子,你有没有觉得……”
“嗯?”苍崎青子挑眉。
“她和以前的你,气质上有点像?”
苍崎青子闻言,也饶有兴致地审视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当家。她确实听过类似的评价,不由摸了摸自己如今已变为红色的发尾:“轮廓和那份倔强劲是有点相似……不过我的头发颜色早就变了。”
“两位,”远野秋叶轻咳一声,打断了这略显跑题的观察,将话题拉回正轨,“能否说明二位的来意?以及,与我兄长究竟是何关系?”
“关系很简单。”苍崎青子接过话头,语气坦率,“八年前偶然遇见志贵,觉得他资质特殊,便口头应承了‘老师’的名分。虽然之后一直没怎么管,但既然再次碰上,总得尽点老师的责任。”
“老师?弟子?”远野秋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显然是她情报之外的信息,“他从未提起过此事。”
沈玄知没有急于深入解释,而是看向苍崎青子,眼神中带着询问——是否要透露“直死之魔眼”这等敏感信息。
苍崎青子微微点头:“既然要解决问题,瞒着反而不妥。说吧。”
“好吧。”沈玄知转向秋叶,语气平和,“据我们所知,远野家与退魔家族七夜一脉渊源颇深,身负特殊的非人血统。八年前,志贵遭遇了一场致命事故,却奇迹生还。正是在这种濒死极限下,他身体内潜藏的血脉特质与精神剧烈碰撞,觉醒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异能’——直死之魔眼。”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秋叶的反应。少女家主的表情依然克制,但交叠于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显露出内心的震动。
“这种魔眼能让他‘看’到万物终结的‘线’与‘点’,概念上的‘死’。但与此伴生的,是血脉中对‘非人’存在的强烈排斥与杀意冲动,两者叠加,让他目前的状况……很不稳定。”
沈玄知继续道:“说到魔眼,就不得不提另一个人——两仪家的家主,两仪式。她同样拥有直死之魔眼,并且对掌控这份力量与伴随的冲动,有着独到的经验和理解。我们认为,请她来引导志贵,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两仪式……”远野秋叶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那位被称为‘王’的存在……我有所耳闻。如今的两仪家势力如日中天,要请动他们的家主,恐怕并非易事。”
“这点你大可放心。”苍崎青子语气轻松,“式那边,我们去说。她其实……挺好说话的,尤其是对这种‘同类’的事情。”她没说的是,以她们之间的交情和式本身的性格,这确实不算难事。
远野秋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并权衡其中的利害。最终,她抬起眼:“我明白了。感谢二位告知实情,并为兄长考虑。不过,除了此事,二位远道而来东京,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吧?”
“敏锐。”沈玄知赞许地点头,“我们确实另有任务。正在调查一名代号‘罗亚’、能够不断转生的真祖,他近期在东京都的活动痕迹相当频繁。志贵所在的这片区域,似乎也残留着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转生的真祖……”远野秋叶的神色凝重起来。远野家作为接触“那边”世界的家族,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看来这个时代确实不太平。既然如此,调查期间,二位若不嫌弃,不妨暂居。前些日子清理门户,正好空出了不少房间。”
这无疑是个理想的落脚点。沈玄知和苍崎青子道谢应下。他们心知肚明,这位年轻家主并非完全信任他们,允诺留宿更多是出于对兄长状况的担忧、对潜在威胁的警惕,以及一种家族掌舵者的审慎——将不明底细的强者放在眼皮底下监视,总比让他们在暗处活动要好。
从秋叶的言谈和之前志贵透露的零星信息可知,她接手家族后手段颇为强硬,不仅“请”走了诸多觊觎家产的亲戚,连大部分佣人也遣散了,如今宅邸内常驻的,似乎只有琥珀与翡翠这对双子女仆。
离开起居室后,两人在弥漫食物香气的厨房找到了琥珀。少女独自一人,动作却快得宛如分身,将堪比小型餐厅的后厨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位客人是需要两间客房吗?”琥珀停下手里的活计,笑容甜美地问道。
“一间就够了。”苍崎青子干脆地回答。
“好的,那我为两位安排一间宽敞些的。”琥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串颇显古旧的钥匙串,熟练地取下一枚,“对了,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之前那些亲戚搬离时,几乎将房间内的家具都搬空了……所以客房可能会显得有些空旷。还请多多包涵。如果二位有看电视的需求,可以来我的房间。”
接过钥匙,上面贴着房间号码的标签。两人没有打扰琥珀准备晚餐,自行找到了房间。
推门而入,苍崎青子环顾四周,不禁挑眉:“这还真是……干净过头了。”
何止是干净,简直是家徒四壁。宽敞的和式客房内,除了一张样式古朴的木质双人床,再无他物。连窗帘都显得单薄。
沈玄知无奈摇头:“这些亲戚,寄生吸血还不够,连家具都要刮走一层皮。”他伸手探入宽大的袖口,施展“袖里乾坤”——幸好当初久远寺有珠对居住环境要求颇高,采购了不少品质上乘的家具物件备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一阵微光闪过,地毯、矮桌、座垫、灯具等物什被逐一取出,稍作布置,原本冷清的房间顿时多了几分暖意与生活气息。
“不过,”苍崎青子坐到刚铺好的坐垫上,托着腮,“关于那个‘远野四季’的谜团,还有这宅子里若隐若现的怪异感,我们真要靠自己慢慢查?你不稍微‘算’一下?”她眨眨眼,略带调侃。
她知道沈玄知在卜算推演方面虽非专精,但也有所涉猎。
沈玄知倒了杯茶水,语气有些无奈:“你以为我没试过?关于‘远野四季’的关键,我起过三卦,结果都模糊地指向我们所在之处附近……但不知为何,这几日的天机似乎有些紊乱,或者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方位偏差很大,难以精确。”
“哦?学艺不精?”苍崎青子戏谑道。
“或许吧。我本就擅长‘化解’与‘应对’,而非‘预知’。若是精于此道的高手,或许能看得更清楚。”沈玄知并不介意她的调侃,“不过,这样也好。像解谜一样,一步步揭开真相,不也很有意思吗?”
夜色渐深,东京的喧嚣被远野宅邸相对静谧的环境过滤。两人并未急于行动,而是静静调息,将感知如同无形的网般悄然铺开,笼罩住这座宅邸及周边区域。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气息侵入,都难以逃过他们的监察。
时间临近深夜十一点。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玄知与苍崎青子睁开了眼睛,对视一眼。
有东西在靠近宅院。并非针对他们的房间,但那股阴冷、混杂着血腥与不祥的气息,绝非寻常人类或动物。
紧接着,一阵突兀而狂躁的犬吠声由远及近传来,声音里仿佛带着能扰动心绪的魔力,让人莫名烦躁。
苍崎青子起身移至窗边,指尖挑开一丝窗帘缝隙。月光下,她看到一只羽毛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乌鸦,正蹲在庭院外的树枝上,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宅邸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那似乎是远野志贵的房间方向。
“监视?还是别的什么……”苍崎青子眼神一冷,不再掩饰,一丝磅礴如海的魔力威压隔空倾泻而出,精准地碾向那只怪鸟。
“嘎——!”
青黑乌鸦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猛地扑腾翅膀,仓皇失措地消失在夜色中。
“死徒的使魔,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手伸得够长。”苍崎青子冷哼。
“看来‘热身活动’要提前了。”沈玄知站起身,“一起去看看。”
两人刚拉开房门,就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借着昏暗的廊灯,他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穿着睡衣的远野志贵。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有些涣散和急迫,正赤着脚,不顾一切地朝着通往庭院的后门方向奔跑,仿佛在追逐或寻找什么。
沈玄知与苍崎青子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远野志贵冲出宅邸,在围墙边的花园小径上踉跄奔跑,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四处张望,神情焦灼而困惑。剧烈的运动让他很快体力不支,弯下腰大口喘息。
“奇怪……”他喘着气,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明……明明听到很多野狗在叫……很近,非常吵……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月光下静谧的庭院、围墙和远处的树影,脸上写满了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里,空无一物。唯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