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志贵的情况,比预想中更为棘手。
沈玄知凝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心中迅速做出比较。
两仪式的“杀人冲动”根源在于双重人格的切换与制衡,“织”的存在无形中分担了那份危险的本能。
而远野志贵则全然处于被动承受的状态——他体内流淌的退魔家族之血,对“非人”与“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杀意。
更麻烦的是,这份冲动似乎与他的魔眼产生了某种共鸣,一旦受到刺激,便会如同堤坝溃决般猛烈爆发。
“如果让他真正‘杀’一次——比如找个合适的死徒目标——说不定这股郁结的冲动能得到宣泄和缓解。”沈玄知摸着下巴,提出了一个听起来相当危险的方案。
“你在说什么鬼话?!”苍崎青子的反应迅如闪电,几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就驳斥回来,“让一个连自己眼睛都控制不好的小鬼,去直面死徒的‘死亡’概念?他的大脑和精神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等级的信息冲击!式的情况是特例中的特例,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用力摆了摆手,明确否决了这个提议。
远野志贵茫然地听着两人的争论。
戴上眼镜后,世界恢复了“正常”的色彩,但方才短暂的摘镜时刻,眼前呈现的景象仍残留于脑海:万物褪色成惨白的底版,唯有无数象征“终结”的线与点,如同裂纹般浮现在一切物体表面。
而最令他震撼的是,眼前这两位“老师”身上,那种线点竟然稀薄到近乎不存在,仿佛死亡的概念在他们周围被某种力量稀释、扭曲或隔绝了。
“看来,还是得让式亲自来一趟。”沈玄知最终说道,“她对‘死’的理解和掌控,以及对自身冲动的驾驭经验,是目前最适合引导他的人选。”
“……好吧。”苍崎青子叹了口气,算是同意。眼下确实没有更稳妥的方案。
远野志贵重新戴好眼镜,几乎能感觉到那份令他心悸的视野被重新封印,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气。
“那么接下来呢?”苍崎青子问道,“总不能丢下这小子不管吧?他这状态走在街上都像个定时炸弹。”
“既然碰上了,就顺手帮他把眼睛的问题处理一下。”沈玄知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就当是为接下来的‘正事’热热身。不过,我们初来东京,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志贵,你现在住的地方有空房间吗?或者,你即将回去的远野家?”
“空房间……远野家……”远野志贵低声重复着,神色复杂。对于那座庞大得有些夸张的宅邸,他不可能毫无印象。那里房间众多,自然不会住满。但问题在于,他是否有资格做出邀请陌生客人留宿的决定?毕竟,自己是“擅自”离开八年、将家族责任丢给妹妹的、不称职的“长子”。
“……我今天,是八年来第一次回去。”他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先和秋叶……我的妹妹,商量一下。”
提到“秋叶”这个名字时,他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混杂着生疏、愧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理解。那就麻烦你先沟通了。”沈玄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途中,他有意识地向远野志贵打听一些生活琐事和日常感受,试图从中寻找更温和的调节方法。
三人步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最终在一栋气派的西式宅邸前停下。高耸的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庭院,以及主体建筑沉稳的轮廓,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力与地位。
“好大的房子。”沈玄知评价道。
“久远寺宅不也是这种规模?”苍崎青子瞥了他一眼。
“地理位置和时代背景不同嘛。这个时代,能称之为‘现代都市’的聚集地,东京算是典型了。”沈玄知随口应道。
苍崎青子没再接话,看着远野志贵站在门前犹豫不决的样子,索性替他按响了门铃。
对远野志贵而言,等待应答的每分每秒都异常煎熬,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直到门内传来一连串轻快而规律的脚步声,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缓缓拉开。
门后是一位少女。翠绿色的短发,发尾俏皮地微微翘起,为她增添了几分灵动。她身着简洁的白色衬衫与鲜红色背带短裙,站姿端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
“劳您久等了,志贵少爷。”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目光快速扫过门外的三人,最终落在远野志贵身上,“太好了,在这个时间点平安到家,我还担心您会迷路呢。若是太阳落山还未见到您,我都已经准备出门寻找了。”
“这、这个……”面对少女热情而周到的问候,远野志贵一时语塞,显得局促不安。
少女——琥珀,目光转向沈玄知和苍崎青子,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礼仪依旧完美:“这两位是……志贵少爷的朋友吗?”
“算……算是吧。”远野志贵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
“原来如此。那么,三位请进吧。”琥珀侧身让开通道,微微躬身,“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志贵少爷和两位客人先去见一见秋叶小姐。她正在起居室等候。”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引导意味。三人跟随她穿过宽敞的走廊,来到一扇房门前。琥珀轻轻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后,将门推开一道缝隙,低头禀报:“秋叶小姐,志贵少爷已经抵达。同行的还有两位,据说是少爷的朋友。”
“嗯……我知道了。琥珀,你先去忙吧。”房间里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淡。
“是。”琥珀应声,向三人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悄然消失在长廊尽头。
“还在发什么愣?”沈玄知看着仍然踌躇的远野志贵,有些不解,“里面不是你妹妹吗?为什么一副要上刑场的样子?”
“啊……抱歉。”远野志贵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推开了起居室的门。
房间内的陈设典雅而不失温馨。一位少女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她拥有与远野志贵相似的深色头发,容貌精致,气质却显得更为凛然和成熟。她穿着合体的深色洋装,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好久不见了,哥哥。”远野秋叶开口说道,声音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远野志贵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维停滞的状态,对于妹妹这声略显亲密的“哥哥”,他显得格外不自在,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哥哥?”秋叶微微挑眉。
“抱歉,没什么……”志贵慌忙回应。
秋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名为“不悦”的情绪。“只是觉得,秋叶你的变化好大,一时有点……没认出来。”志贵试图解释,却有些词不达意。
“那是当然。毕竟过去了八年,我们都处在成长期。”秋叶的语气平淡,“还是说,哥哥的意思是,希望我还像八年前那个小女孩一样,才比较合你的心意?”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和以前相比,秋叶现在……更像是一位出色的美人了。”志贵努力搜刮着词汇,试图弥补。
“哥哥倒是一点没变。”秋叶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玄知和苍崎青子在一旁静静观察。远野志贵的性格确实有些过分温吞和怯懦,其实只要说些得体的场面话,本可以轻松应对妹妹这些带刺的言辞。但他总是纠结于无关紧要的细节,反而让气氛更加尴尬。
两人接着交谈了一些关于已故父亲和家族近况的话题。沈玄知听着,却隐隐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青子。)
他通过意念直接与身旁的魔法使沟通。
(你之前的情报不是说,远野家这一代的长子,是叫“远野四季”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志贵才是那个“大少爷”?)
苍崎青子也微微蹙眉,陷入思索。
(情报确实提到“远野四季”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但八年前志贵事故后就离开了……如果现在志贵被以“长子”身份接回,那远野四季去了哪里?难道是指已故的前任家主?)
她同样感到了疑惑。
(这个远野家,内部的关系和情况,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就在这时,远野秋叶结束了与兄长的寒暄,总结般说道:“总之,既然回来了,就请哥哥努力尽快适应,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另一位少女。这位少女与琥珀相貌极为相似,但气质更为沉静,梳着长发,穿着深色的女仆装。
“另外,这个孩子叫翡翠。从今天起,她将作为你的贴身女仆,负责照料你的日常起居。”
“贴身……女仆?”远野志贵脸上再次浮现出难以适应的茫然表情。
这让上位的秋叶眼中那丝不快更加明显。她似乎不愿再多言,轻轻挥了挥手:“翡翠,先带哥哥和他的朋友们去客房安顿吧。”
“是,秋叶小姐。”名为翡翠的少女低声应道,走向远野志贵。
然而,就在三人准备跟随翡翠离开时,远野秋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确地指向了沈玄知和苍崎青子:
“两位,请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