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终究还是没有逃出那个最“麻烦”的轨迹。
沈玄知望着天花板,清晨稀薄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事后特有的、混合着体温与淡淡香气的微妙氛围。
身旁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苍崎青子还在熟睡,侧颜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几缕红色的发丝贴在额角,平日里那份张扬跳脱的气场在睡梦中收敛得干干净净,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恬静。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说与久远寺有珠之间那份日益紧密的联系,多少还带着些“被动”或“顺势而为”的意味;那么与苍崎青子走到这一步,则更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半推半就”——两人之间那种针锋相对又莫名默契的张力,在圣杯战争结束、压力骤减的松懈期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并非没有预见到这种可能性,也极力避免过三人之间的关系滑向过于复杂的深渊。但情感的洪流往往不讲道理,尤其当对象是两位特立独行的魔法使时,所谓的“理性控制”更像是一种奢望。
算了,事已至此。沈玄知收回目光,轻轻起身,尽量不惊扰身旁的睡眠。现在思考措辞还为时过早,青子醒来后会是何种反应,他心中也没底。
……
圣杯战争的余波逐渐平息,但正式的善后工作远未结束。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由冬木市圣杯战争最初的三家缔造者后裔共同做出:远坂、间桐、爱因兹贝伦三家联名,正式向时钟塔与圣堂教会提交申请,请求永久废除冬木市的“圣杯战争”仪式。
这一决定在魔术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毕竟,冬木的大圣杯系统建立在部分实现“第三法”的奇迹基础上,其魔术原理与结构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对于绝大多数魔术师而言,如此珍贵的“遗产”,即便不用来争夺,仅仅作为研究对象也足以令人垂涎。
但所有权决定了话语权。作为仪式的创始家族与土地管理者,三家的联合意志足以压倒绝大多数异议。在罗蕾莱雅·巴瑟梅罗的推动与背书下,这份申请以罕见的速度获得了时钟塔高层与教会代表的首肯。
“大圣杯”的分解与无害化处理程序,被正式提上日程。
得知消息的伊莉雅、远坂凛和间桐樱,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对于她们这一代人而言,“圣杯战争”更像是一个从父辈手中继承的、沉重而血腥的包袱。
初代御三家的先辈们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宏愿与执念构筑了这个仪式,如今的她们已难以完全共鸣。时代变迁,魔术的传承本身也出现了代际差异,与其执着于一个屡屡带来灾厄的“许愿机”,不如彻底斩断这扭曲的因缘。
生活终要回归属于自己的轨道。
远坂凛规划清晰:完成在冬木的学业后,便前往时钟塔深造。她甚至动用了一些家族关系,为间桐樱也争取到了一个珍贵的推荐名额。
“反正还有一个陪同进修的名额空着,不用白不用!”远坂凛对间桐樱说道,语气竭力装作随意,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间桐樱对此没有反对。尽管对她而言,正统的魔术体系学习意义有限——她的道路早已转向更为玄奥的“道法”与“造化”。沈玄知也建议她不妨多接触时钟塔内关于“虚数空间”与“平行世界干涉”的前沿魔术理论,或许能与《斡旋造化》中的某些理念相互印证,触类旁通。
于是,两姐妹的未来,暂时交汇在了前往伦敦的航线上。
……
时间如静水深流,悄然划过八个春秋。
冬日的东京都港区,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枝桠光秃,空气清冷。
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车门滑开。苍崎青子提着一个轻便的旅行箱,迈步走下。她依旧是一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装扮——简单的短袖T恤搭配牛仔裤,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浑身散发着仿佛时间未曾流逝的青春活力。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魔法使的特质让她保持了巅峰时期的状态。
“终于到了。东京的电车,感觉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嘛。”她舒展了一下身体,回头看向跟在身后、同样行李简单的沈玄知,语气带着一丝抱怨,“话说,我们真的不用提前跟式打声招呼吗?她家里现在可是有个‘小魔王’,够她头疼的了。”
沈玄知耸耸肩:“临时决定的行程。而且,现在去叨扰,怕是会被她连同她家那位一起‘收拾’。”
“你还好意思说!”苍崎青子忽然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低声嘟囔,“连式都有孩子了……我们这趟倒像是……”话没说完,她像是赌气般,转身加快步伐,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沈玄知摸了摸鼻子,无奈一笑,快步跟上。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寻找八年前苍崎青子偶然遇见并口头应承下“师徒名分”的那个男孩——远野志贵。
八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孩子面目全非。当年匆匆一面留下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手中仅有的线索,除了“远野志贵”这个名字,便只有后续断续调查得知的信息:男孩在遭遇一场严重事故后,被远野家族寄养在东京一个姓“有间”的普通家庭中。
线索指向明确。结合远野家族与“那边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男孩身处此地的缘由也就不难推测了——隔离、观察,或是某种保护。
苍崎青子虽然看似赌气走在前面,但方向明确。两人穿梭在港区典型的居民区中,很快便在一排样式相近的独栋小洋楼前停下了脚步。核对门牌后,沈玄知上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自称有间启子,是这家的女主人。
“请问,远野志贵是住在这里吗?”苍崎青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志贵?”有间启子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惆怅,“他刚出门上学去了。而且……不久后,他就要正式回远野家去了。”
果然如此。两人道谢后告辞离开。
线索确认,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但沈玄知注意到,自从踏入这片街区,苍崎青子的眉头就一直没有舒展过。她不时地停下脚步,视线锐利地扫过街道的角落、公寓的窗户,甚至是空气本身,表情凝重。
“青子,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沈玄知问道。
“味道……”苍崎青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很浓的‘非人’气息。混杂着血腥、腐败和魔力的甜腻感……像是低等死徒。而且,活动频率很高,这片区域似乎被当成了猎场或巢穴。”
“这里?人口密集的港区?”沈玄知神色也严肃起来,“如果是那种东西,按照它们的习性,白天会潜伏,晚上才会活跃。要处理的话,得等到入夜。”
“处理?”苍崎青子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停下,熟练地投币,按下按钮,一罐热咖啡滚落。她拿起咖啡,语气有些烦躁,“这种等级的‘灾害’,理论上该归教会管。根本到不了我手上。”她顿了顿,纠正道:“还有,说了多少次了,死徒和吸血鬼不能完全划等号。虽然都吸食血液,但起源、本质和社会结构差远了。”
“有区别吗?不都是需要被清理的‘异物’?”沈玄知挑眉。
“对你来说可能没区别。”苍崎青子白了他一眼,拉开咖啡罐,“但对我们来说,区别大了。算了,跟你说这个也没用。”她喝了一口咖啡,望向不远处的学校建筑,“这种程度的异常,埋葬机关那边不可能没收到风声。估计已经在处理,或者……在观察。”
两人不便直接闯入学校寻人。虽然使用暗示魔术可以轻松解决准入问题,但苍崎青子嫌麻烦,也觉得没必要为此干扰正常秩序。于是,他们选择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静静等待放学时刻。
时间缓缓推移。下午三点左右,校门开启,结束了课程的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
远野志贵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镜——这是抑制他那双过于危险的“眼睛”所必需的“枷锁”。
重返这个八年前曾短暂生活过的街区,他心中涌动着复杂的陌生感。记忆早已稀薄,连家的具体位置都需要依靠路牌确认。今天,他被告知无需返回有间家,而是要前往另一个地点,为不久后回归远野本家做准备。
这让他更加茫然。他习惯性地低垂着眼帘,避免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对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疏离。
就在他准备转向另一条街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边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尤其是那位橙色头发的女性……
远野志贵脚步一顿,迟疑地望了过去。
“诶?……老师?”
听到这个略带犹豫的称呼,正在和沈玄知就“咖啡品牌哪个更好”进行毫无意义争论的苍崎青子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身形瘦高、气质文静中带着一丝阴郁的少年身上,仔细打量了好几秒。
“志贵?”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随即笑了起来,“变化真大啊,差点没认出来。不过……”她的目光扫过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身体素质好像没跟着长嘛,还是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远野志贵的身体确实称不上健康。八年前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事故——也是他“直死之魔眼”觉醒的契机,同样留下了深重的后遗症。
偶尔的眩晕、体力不济,以及体内某种难以言喻的虚乏感,始终伴随着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健康则是一种奢望。
“这段时间有点忙,世界各地到处跑。”苍崎青子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解释了八年来的“失踪”,“不过我们这些人收弟子,基本都靠缘分和放养。就像这家伙——”她用拇指指了指旁边的沈玄知,“基本没怎么管过,还搞出不少大动静。”
沈玄知对远野志贵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上次我匆匆离开,就是因为他那边出了状况。”苍崎青子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夸张,“这家伙,可是差点把一整座城市给从地图上抹掉哦。”
“城、城市被摧毁?!”远野志贵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甚至有些懒散的男人。在他的认知里,人类的力量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天灾般的程度?“是……恐怖袭击吗?还是自然灾害?我从来没在新闻上看到过……”
“让你看到还得了。”沈玄知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这种事情,自然有专门的机构负责‘善后’和‘信息管制’。”
说话间,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以远野志贵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轻轻摘下了他那副黑框眼镜。
“啊!等等——!”远野志贵瞬间慌乱,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捂住眼睛,却被沈玄知另一只手轻易地格开。
“别抗拒。”沈玄知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少年那双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虹光”在隐隐闪烁的眼睛,“恐惧自己的力量,只会让它更危险。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批评还是陈述。
“这种程度的控制力,比起我那个徒弟,可还差得远呢。”
远野志贵僵在原地,那双能够直视万物“死”之脉络的眼睛,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看”向眼前两人。在沈玄知身上,他“看”到的是一片深邃难以测度的“混沌”,死亡的概念仿佛被无限稀释、重组;而在苍崎青子身上,则是磅礴流转的“第五法”光辉,生机与终结在她的存在中达成了某种动态的、绝对的平衡。
两人身上交织的“线”与“点”,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是自己的能力无法观测。
他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