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回应沈玄知那句“强盗”评价的,是苍崎青子毫不留情的一记拳头,经过魔术回路充分强化、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
闷响在头顶炸开,力道之沉,让沈玄知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颅腔里共鸣震荡,耳边嗡嗡作响。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苍崎青子一字一顿,脸上笑容灿烂得可怕,眼底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青子……你的笑容,有点恐怖。”沈玄知捂着脑袋,从善如流地改口,“刚才是我失言,抱歉。”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罗蕾莱雅扶额,打断了这场幼稚的争吵。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两个人较真只会消耗自己本就不多的耐心。“青子,你刚回来,先去休息。至于你——”她锐利的目光转向沈玄知,“立刻去确认所有参战从者是否有滞留现世的意向!正式报告,今晚之前交给我!”
“收到!保证严格执行巴瑟梅罗女士的指示!”
沈玄知如蒙大赦,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滑”出了客厅。离开前最后一眼瞥见苍崎青子那依旧阴沉的侧脸,心底不由地泛起一丝凉意。
这种不妙的感觉,只能自己慢慢消化了。毕竟,惹青子生气也不是第一次。她那份对孩子(异常执着的偏爱,有时候盯着自己打量的目光,确实会让人脊背发凉——天知道她又在盘算着什么计划。
溜出主宅,沈玄知在走廊拐角处的厨房门口,遇到了间桐樱。
少女正系着素雅的围裙,在料理台前忙碌。食材分门别类,步骤井然有序,锅灶上飘出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她似乎总能在这类日常事务中找到一种宁静的节奏,与外界残留的混乱和魔力焦灼感格格不入。
“樱,真巧。”
“师傅?”间桐樱闻声转头,手上处理蔬菜的动作未停,“是巴瑟梅罗女士有什么新吩咐吗?”
“算是吧。让我来问问,斯卡哈女士对于去留的意向。”沈玄知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她手边一本摊开的、布满复杂注解的中文典籍——那是《斡旋造化》的抄本。
“斯卡哈啊。”间桐樱想了想,“她和赫拉克勒斯先生达成了一个约定。两人准备找机会,不受干扰地、‘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算是弥补圣杯战争仓促结束的遗憾。”
“这风格,倒确实很符合他们。”沈玄知点头。顶尖武者之间以战斗为致敬与告别的方式,再自然不过。“那么,她有流露过想留下来看看这个时代的意愿吗?”
间桐樱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理解:“她……似乎并不喜欢‘滞留’的感觉。她说这个时代‘空气的味道’不一样,规则也过于‘松软’。虽然她没详细解释,但那种疏离感是真实的。我想,她不会选择留下。”
“明白了。”沈玄知记下这个信息,转而问道,“你呢?最近如何?《斡旋造化》的研习还顺利吗?”
“解读在稳步推进,只是速度比预想的要慢一些。”间桐樱微微蹙眉,坦诚道,“可能与冬木市目前紊乱的灵脉环境有关。魔力流动不畅,感知和推演时总会遇到无形的滞涩……不过没关系,我会调整节奏。”
“环境影响确实关键。”沈玄知表示赞同。灵脉如同修炼者的“外呼吸”环境,其状态直接影响修行效率。“后续如果条件允许,换个环境或许会好很多。”他心中已开始考虑一些备选地点,比如……与世隔绝的仙境,或是更接近“根源”的特殊地域。
鼓励了间桐樱几句,并问清远坂凛此刻的方位后,沈玄知便离开了间桐宅。
远坂家的宅邸,对于掌握了一定空间移动技巧的沈玄知而言,只需心念微动,一步跨出。
身影再次凝实,已置身于远坂家书房——那个远坂时臣生前最常待的地方。然而,印象中永远整洁、充满古典仪式感的红木办公桌,此刻已被山高的文件堆淹没。远坂凛正埋首其间,一手快速翻阅,一手烦躁地抓着自己柔顺的黑发,双马尾都显得有些凌乱。
“凛,圣杯战争才刚结束,这就开始体验‘家主’的沉重了?”
沈玄知的声音让她猛地抬头。
“是你啊。”远坂凛长叹一口气,把一份文件丢到旁边,“说什么风凉话。你以为我想这样?要是可以,我倒是想去帮巴瑟梅罗女士处理冬木市的善后,好歹能跟顶级魔术世家混个脸熟,拓展下人脉。”
她说着,又哀怨地瞪了沈玄知一眼:“但现实是,圣杯战争把冬木市搞得一团糟,我们远坂家的产业也损失惨重!地契、租赁合同、供应链的协议……全都要重新核对、评估、补救!这可不是我父亲那个一切井井有条的时代了!”
沈玄知看着她碎碎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在某种“大大咧咧”和“责任感过强导致的焦虑”并存的特质上,和苍崎青子还真有几分神似。只可惜,魔法使的位置是固定的,通往“法”的道路也绝非仅靠资质和努力就能打开。不过,以凛的才华和心性,未来在魔术领域达到极高成就,也未必没有可能。
“算了,不说这些。”远坂凛摆了摆手,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你特意跑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笑话吧?想问什么?关于伊什塔尔?”
“聪明。”沈玄知赞许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凌空划动,那些散乱的文件仿佛被无形的手整理,一叠叠归拢整齐,“被那位金星女神凭依的感觉,具体如何?后续有什么影响?”
“感觉?”远坂凛撇撇嘴,“完全说不上美好!虽然……好处也确实不少。”
她掰着手指列举:“比如,现在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并直接吸收大气中游离的玛娜,魔力恢复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再比如,对宝石魔术的本质理解突飞猛进,以前一些晦涩的转换公式,现在看一眼就能明白其能量流转的核心逻辑……”
“但是!”她话锋一转,音量提高,“这些‘好处’比起她带来的麻烦和那种身体被占据的别扭感,根本不算什么!而且那家伙用完魔力就跑去睡觉,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我现在看到账本上因为修复魔术工房和补充宝石的巨额开销,就头疼得要疯掉!”
沈玄知了然。看来伊什塔尔并无意长久驻留,这次降临更像是一次“兴之所至”的游玩。不过,凭依期间对宿主的体质和魔术资质产生的正向影响是实打实的。毕竟,那可是曾在神话中以一己之力击穿地脉的古老女神,其权柄与见识,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也足够凡人受益无穷。
“好吧,看来你这边‘收获’颇丰。”沈玄知忍住笑意,“那你继续‘加油’。”
最后需要确认的,是伊莉雅和赫拉克勒斯。
沈玄知还记得那座矗立在山林深处的城堡,爱因兹贝伦在冬木的据点。灵子感知稍作延伸,便捕捉到了那熟悉的、混合着人造生命体与强大英灵残留气息的坐标。
一步踏出,空间转换。
城堡正厅的景象映入眼帘,与上一次来访时几乎别无二致——墙壁上弹孔与爆炸灼痕依旧触目惊心,焦黑与破损诉说着卫宫切嗣曾在此上演的激烈往事。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滞,无人修复,也无人试图抹去这些记忆的烙印。
厅内,伊莉雅正站在宽阔的楼梯下,仰头看着如同铁塔般屹立的赫拉克勒斯。小女孩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失落。
“抱歉,Berserker。”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晰,“这次……没能帮你实现愿望。”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那双时常被狂气笼罩的猩红眼眸,此刻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丝温和。他缓缓地、幅度极大地摇了摇头,厚重的手掌抬起,轻轻落在伊莉雅白色的发顶上,揉了揉。
动作带着与他庞大体型不符的轻柔。
无需言语,意念便已传达。
所谓“结束自己作为英雄的传说”这一愿望,本就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迷茫。他无法像所罗门那样,决绝地斩断与过去的全部联系,选择成为截然不同的存在。
“英雄”之名,对他而言,既是荣耀的桂冠,也是沉重的枷锁,更是无法推卸的责任。这份责任早已融入他的灵基,成为他存在的意义之一。随意抛弃,他做不到。
当初对着圣杯,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带着些许对无尽传说的倦怠。却没想到,眼前这个与自己缔结契约的小小御主,竟如此认真地将它放在心上,并为“未能实现”而真切地感到愧疚。
意念再次流过伊莉雅的心间。
他似乎有些逃避着与伊莉雅再度想见。
金色的光粒开始从他巨大的身躯上飘散,如同逆流的星光。身影在光芒中逐渐淡化、透明。
伊莉雅抿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哭出来。
就在赫拉克勒斯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沈玄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厅一侧。
“伊莉雅,看来我来的不太是时候。”
他扫了一眼周围。不少人造人女仆静立阴影中,目光警惕地聚焦在他身上,但似乎判断出他并无敌意且实力莫测,均未采取行动。
“不过,我需要确认的信息已经明确了。”沈玄知对伊莉雅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你好好休息,再见。”
小女孩此刻心情明显不佳,任何多余的打扰都显不合时宜。沈玄知再次悄然离去。
收集完所有信息,沈玄知回到间桐宅,向罗蕾莱雅汇报。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确定回归。她本人虽对现代许多事物表示欣赏,但肩负的使命和王者的责任让她别无选择。据间桐樱说,临行前她还在感慨‘圆桌骑士里可没有这样的手艺’。”
“斯卡哈与赫拉克勒斯进行了一场私人约战,战后双双回归英灵座,均无滞留意愿。”
“伊什塔尔已陷入沉睡,远坂凛恢复正常,女神凭依的影响以正面增益为主。”
“综上,本次圣杯战争所有响应召唤的从者,均已确认离开现世。”
罗蕾莱雅听完,面色稍霁,在报告上做了批注:“算他们识相。”
至于沈玄知未曾详细描述的那场约战——斯卡哈与赫拉克勒斯的对决,其精彩程度毋庸置疑。若是面对那位完全狂化、仅凭野兽般战斗本能行动的赫拉克勒斯,即便是斯卡哈,应对起来想必也会颇为棘手。但此次现界的赫拉克勒斯,在伊莉雅的魔力支持下,保留了高度的理性与全部的武艺,堪称其作为Berserker职阶最完美的形态。
即便如此,受限于现代御主的魔力供给上限,即便伊莉雅使用了令咒进行最大限度的临时增幅,他也无法完全复现神话时代那撼动天地的伟力。同样的限制也作用于斯卡哈,甚至更为严苛。因此,这场战斗的结局,在开始前便已注定。
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两位顶尖武者之间,一场酣畅淋漓、彼此认可的告别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