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柱与所罗门之间的契约,其本质究竟是什么,至今仍是一个未被完全揭晓的谜团。
那份源自神代、以七十二柱魔神的盟约,其条款之复杂、约束之诡异,恐怕连订立者本人——那位全知的魔术王——在成为人类后的此刻,也难以完全厘清。
但有一点已确凿无疑:契约中存在可供钻营的“缝隙”。
当所罗门放弃神性之躯、灵魂转入由圣杯重塑的人类身体时,他与魔神柱之间的主从纽带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魔神柱们捕捉到了这一瞬息的“破绽”——它们逆向攫取了那具被遗弃的“空壳”。
“它们……反向侵占了‘我’的躯体……”
所罗门喃喃道,脸色苍白如纸。他试图通过灵魂中那缕尚未完全断绝的联系去感应、去干涉,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沌的恶意与饥渴的嘶鸣。
他看向沈玄知,看向阿尔托莉雅与斯卡哈,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无力”的神色。
但没有人动。
沈玄知只是静静伫立,目送着那诡异的景象:被魔神柱意识驱动的所罗门旧躯,周身翻涌着蓝与金交错的魔力粒子,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缓缓升空。空间在它周围扭曲、折叠,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下一秒,它与残余的魔神柱投影一同坍缩成一个光点,彻底消失在大空洞深处。
追击已无意义。对方显然准备了完善的空间转移术式,其坐标锚点必然设在某个远离现世的“领域”。
“果然,”沈玄知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他的视线落在所罗门——如今人类姿态的所罗门——那一直紧握的拳头上。那拳头握得如此之紧,指节都泛出青白色,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又或是在隐藏某种不容窥视的秘密。
沈玄知没有追问。有些答案,需要时间自己浮出水面。
……
圣杯战争的落幕,潦草得近乎敷衍。
最终的“胜者”是所罗门,或者说,是他的御主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当圣杯的魔力洪流逐渐平息,那尊金色的杯器便安静地悬浮于祭坛之上,内里残余的磅礴魔力,依旧足以实现复数个“愿望”。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马里斯比利的愿望朴素得近乎“寒酸”。
“我需要钱。”这位天体科君主语气平静得像在申请科研经费,“足以支撑迦勒底亚斯计划完成下一阶段建设的资金。”
沈玄知理解这个选择。建造迦勒底,那个人类史上最庞大的观测与保障机构。是一个吞噬资金的巨兽。即便是历史悠久的阿尼姆斯菲亚家族,其财力在如此规模的工程面前也显得捉襟见肘。最先进的拟似星球环境模型“迦勒底亚斯”,曾因资金断流而险些永久停摆。
圣杯所赋予的“无主财富”,正是解此燃眉之急的甘霖。
于是,愿望达成。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胜利的宣言,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告别。伊什塔尔早在魔力耗尽时便沉入远坂凛意识深处,留下一句“下次记得多储备点魔力啊,杂鱼”的抱怨。
圣杯战争,就这么结束了。
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冬木市。
超过五分之四的城区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沿岸因海魔肆虐而化为废墟,新都区因从者宝具对轰而遍布深坑与裂缝,深山则在魔神柱的射线灼烧下出现了大面积的熔岩凝固带。更严重的是地脉损伤——伊什塔尔那记毫不顾忌的“山脉震撼明星之薪”,虽重创了敌人,却也粗暴地截断了几条关键的地脉支流,导致整个冬木市的灵脉循环陷入紊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此地都将难以汇聚足量的自然魔力。
如此严重的“神秘泄露”与民事灾害,自然无法瞒过时钟塔与圣堂教会的眼睛。
介入,来得迅猛而高效。
第二天清晨,沈玄知便在间桐宅邸的客厅里,见到了那位“老熟人”。
“麻烦死了——!为什么区区一场地方性的圣杯战争,能搞出这种毁灭级的动静?!”
人未至,声先到。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的、带着明显怒火的脆响,罗蕾莱雅·巴瑟梅罗——巴瑟梅罗家的当家——带着一身低气压,径直闯入客厅。
她身上那套精致的深蓝色礼装依旧笔挺,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但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里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疲惫。她的目光如同扫雷般掠过室内众人,最终死死钉在沈玄知身上。
然后,训斥开始了。
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罗蕾莱雅的数落几乎未曾停歇。她逻辑清晰、言辞锋利,从灾害评估到责任归属,从善后预算到舆论管控,每一点都鞭辟入里,让沈玄知连插话辩解的空隙都难以找到。
“这些突发事态的管控,难道不正是你作为‘协助者’的职责范畴吗?!”
“看看冬木现在的样子!城区损毁率超过80%!地脉被暴力截断,未来五十年内这里的灵脉环境都难以恢复常态!”
“还有从者的后续处置问题!虽然大部分选择回归英灵座,但一旦有滞留现世的情况,引发的连锁反应谁来负责?!”
客厅里的其他人——间桐樱、远坂凛、伊莉雅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或低头喝茶,或望向窗外,或假装研究地毯的花纹。没人试图“拯救”沈玄知。
毕竟,只是被训话而已,总比引火烧身要好。
下午时分,外出调查“真祖”活动痕迹的苍崎青子才匆匆返回。推开客厅门,看到被罗蕾莱雅“火力覆盖”的沈玄知,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弧度。
她转身从隔壁房间搬来一把椅子,又从厨房顺了一盘坚果零食,然后在距离“风暴中心”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悠闲地翘起腿,开始旁听。
听到精彩处,她甚至会忍不住轻笑出声,或者小声点评一句“这里骂得漂亮”。
“咳!”罗蕾莱雅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咳嗽一声,锐利的目光扫向苍崎青子,“第五魔法使阁下,如果您也有空闲在此‘观赏’,不妨也关心一下正事。关于真祖【罗亚】的调查,可有进展?”
“嘛,进展嘛,当然有。”苍崎青子拍拍手上的坚果碎屑,终于站起身来,踱步到沈玄知身后。她很自然地将双手搭在沈玄知肩上,看似亲昵,实则施加着不容挣脱的压力,语气慵懒地接过话头。
“代号【罗亚】的那位‘无限转生者’,最近的活动的确频繁了不少。根据痕迹追索,这应该是他的……第十八世了?”
“第十八世……”沈玄知感受着肩上的重量,身体有些僵硬,但思维仍在转动,“还真是顽强的‘蟑螂’。不过转生这么多次,灵魂恐怕早就磨损得面目全非了吧,就像间桐脏砚那样。”
“动机依旧不明。这一世,他寄生或者说转生的个体,名叫‘远野四季’。”苍崎青子微微蹙眉,“不巧的是,这个远野家族,恰好和退魔四大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困扰:“明明四大退魔家族都已经式微衰落,怎么感觉最近所有麻烦事,都和他们沾点边?”
“远野……”沈玄知努力回忆着略显久远的情报,“我记得,是七夜一族的分支?”
“没错。不过七夜本家前些年遭遇了灭门惨案,记录上……嗯,与其说是案件记录,不如说是一份死亡清单。”苍崎青子的语气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我在调查过程中,倒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孩子。气质……和当年的‘式’有点像哦。”
“式?”
这个词触动了沈玄知的某段记忆。关于“月姬”的故事,他所知确实不多,仅限于主角的名字和大致背景。但“式”,两仪式——他自然记得。那双直视万物“死”的魔眼,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是个看起来挺安静的孩子,似乎遭遇过严重的意外,却因此……”苍崎青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觉醒了‘直死之魔眼’。”
“——停!”
沈玄知猛地抬手,打断了青子后续的话语。他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向她:“青子,你还记不记得,在当下这个时代,觉醒魔眼——尤其是最高阶的‘虹’级魔眼——的先决条件是什么?”
苍崎青子眨了眨眼。
沈玄知沉声道:“霓虹的神秘正在急剧衰退,自然环境早已不支持‘天生魔眼’的诞生。唯一的例外,是身负非人血脉的混血后裔,同时遭遇极端的精神或肉体冲击时,有极小的概率‘觉醒’血脉中潜藏的特质,打开魔眼。”
他盯着苍崎青子:“这个孩子,极大概率是退魔家族,或者与之相关的血脉后裔。他的名字,你问了吗?”
“名字?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苍崎青子努力回忆,“好像是叫‘志贵’?还是‘远野’来着……啧,反正不重要啦。”
“远野……志贵。”
罗蕾莱雅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本因疲惫而略显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认命般的颓然:“真是凑巧。远野家的分支,竟然又出现了一对‘虹’级的魔眼。巴瑟梅罗的档案库里,关于这个家族‘异常血脉’的记录,看来又要更新了。”
她忽然抬眼,看向沈玄知,语气半是试探半是玩笑:“怎么样,沈先生?有没有兴趣再收个徒弟?一位拥有‘直死之魔眼’的弟子,潜力不可限量。”
沈玄知立刻摇头,幅度之大显露出坚决的抗拒。
开什么玩笑。他来此世自有目的,开宗立派、广收门徒绝非计划之内。眼下这两个徒弟几分“被迫认下”的性质。至于那位觉醒直死魔眼的远野志贵?
他明明记得,在模糊的“故事”里,苍崎青子才是那位少年的引路人兼老师、
“青子。”沈玄知试图将“包袱”甩回去,语气诚恳,“既然是你先发现的他,作为前辈和可能的‘未来老师’,你是不是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尤其是直死魔眼的持有者,是至关重要的工作。”
“不不不,完全不行。”苍崎青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胸前比了个“X”,“就像我姐姐拿我那个徒弟黑桐鲜花没办法一样,我和那孩子的‘相性’,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事,交给更专业的人来比较好——比如,对‘魔眼’拥有深刻理解与掌控经验的‘式’。如果是她来引导,想必事半功倍。”
“所以说,‘事半功倍’的点在哪里?”沈玄知哭笑不得,“发现潜力股,然后立刻推给别人?给我好好承担起‘老师’的责任啊!”
“啰、啰嗦!”苍崎青子脸上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声音却提高了八度,“我明明也做了很多事好不好!比如从我那个讨厌的姐姐橙子那里,‘争取’到了魔眼的高阶应用资料和魔眼杀!”
沈玄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强盗。”
“你说什么——?!”
“我说,某些人行事风格,比较像‘强盗’。”
“想打架吗?!”
客厅里,原本因圣杯战争结束和后续麻烦而略显沉重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吵闹声,悄然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