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的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远坂凛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她趴在赫拉克勒斯宽厚的肩上,手指紧紧抓住那粗糙的皮肤,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山林中搜寻山中老人可能遗留的痕迹——哪怕一丝气息,一点魔力残渣。但一无所获。赫拉克勒斯耗费了大量魔力才将先前战斗造成的损伤恢复完毕,那具巨躯上新增的伤痕虽已愈合,却仍透着未散尽的戾气。
就在那时,沈玄知的讯息如针刺入所有人的意识:“大空洞,速来。”
命令简短。
于是追击计划被强行中断。伊什塔尔——那位任性的金星女神在榨干了远坂凛体内最后一丝魔力,甚至将令咒消耗殆尽后,心满意足地陷入沉睡,把身体的酸痛与空虚全部丢给远坂凛独自承受。
“Berserker的话,应该……”伊莉雅试图回答,但话语被骤然加速的疾风截断。
景色开始疯狂倒退。
树木化作模糊的绿色流影,公路像被拉长的灰色缎带,远处的冬木市轮廓在视野边缘扭曲变形。赫拉克勒斯在奔跑——不,那已经不是奔跑,是某种近乎空间跳跃的突进。每一步踏下,地面便龟裂下陷,反冲的力量将他的身躯像炮弹般推出数百米。
“等、等等——!”
远坂凛的抗议刚出口就变成了干呕。她经历过阿尔托莉雅堪称狂暴的车技锤炼,自以为对“速度”已有了足够的耐受。但此刻她才明白,坐在铁壳子里感受推背感,和直接以血肉之躯突破音障,根本是两种维度的体验。
气压如铁锤般砸在胸口,狂风像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五官。视野开始发黑,耳膜胀痛,胃里翻江倒海。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只模糊感觉到赫拉克勒斯肩部肌肉的起伏,以及伊莉雅在后方的惊呼声。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所幸这段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当远坂凛被颠簸震醒时,赫拉克勒斯已经停下脚步。
她挣扎着抬起眼皮。
然后,呼吸停滞。
大空洞的景象,超越了所有最荒诞的噩梦。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那根“柱子”。
通体漆黑的巨柱贯穿了洞穴的穹顶与地面,直径目测超过三十米,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不断蠕动的瘤节与褶皱。更令人作呕的是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成千上万,大小不一,有的如拳头般大,有的细如针孔。每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成粘稠的油状。
仅仅是注视,就感到头皮发麻,理智在尖叫着逃离。
“那是……师傅一直担心的‘东西’吗?”间桐樱的声音发颤,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回答她的是阿尔托莉雅的暴喝:
“小心——!”
比声音更快的,阿瓦隆解放的光芒。
阿尔托莉雅的身影如闪电插入众人前方。她根本没有时间解释,阿瓦隆已脱离躯体悬浮于空,展开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
就在屏障成型的同一瞬间——
魔神柱的眼睛,亮了。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是上百只眼睛同时聚焦。赤红的光芒在瞳孔深处压缩、凝聚,然后——
嘶!
没有巨响,只有某种高频的、仿佛空间被灼穿的撕裂声。上百道赤红射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携着足以熔穿钢铁的高温射线撞击在阿瓦隆的屏障上,爆开刺目的光斑,屏障表面荡开水波般的涟漪。
“不要离开屏障范围!”阿尔托莉雅咬紧牙关,“那些射线……温度超过人体承受的极限!直接接触会瞬间汽化!”
焦臭味开始弥漫。
射线没有命中目标,却扫过洞穴四壁与地面。岩石如奶油般融化,流淌成炽红的岩浆溪流。空气因高温扭曲,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恍惚不定。
这地狱般的灼烧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最后一道射线熄灭时,洞穴已面目全非。原本崎岖的地面变成一片熔岩湖,气泡翻滚,热浪蒸腾。阿瓦隆的屏障暗淡了许多,阿尔托莉雅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目光依然锐利。
“走!”她低喝一声,率先冲向大空洞深处。
没有人犹豫。赫拉克勒斯扛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远坂凛紧随其后,伊莉雅与间桐樱并排疾奔,斯卡哈则如幽灵般游弋在队伍侧翼,猩红长枪已握在手中。
熔岩湖在他们身后蔓延,但没有人回头。
……
“烧却式·格剌希亚拉波斯——”
魔神柱的声音并非通过声带发出,而是直接在空间**振。那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老人的咳嗽、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尖笑、野兽的嘶吼,全部糅合成亵渎的咒文。
赤红的射线再度爆发,但这一次,目标只有一人。
沈玄知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当第一道射线射至他面前三尺时,它“拐弯”了。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消,而是像水流遇到礁石般自然分流,擦着他的衣角射入后方岩壁。第二道、第三道……所有射线都在他身周划出诡异的弧线,仿佛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无形的“绝对领域”。
“温度不错。”沈玄知甚至还有余暇评价,“可惜,能量结构太粗糙了。”
魔神柱表面成千上万的眼睛同时收缩。
然后,地面炸裂。
无数血肉触须破土而出,每一根都粗如梁柱,末端裂开布满利齿的吸盘口器。它们不再攻击沈玄知,短暂的试探已证明那毫无意义而是全部涌向不远处那具倒在地上的躯体。
所罗门的“旧身躯”。
失去灵魂的空壳,却依然蕴含着神代魔术王的完整灵基与权能。
“想捡漏?”沈玄知轻笑。
他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残影,没有音爆,就像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抹去一般。下一刻,他已站在魔神柱正前方,距离那布满眼睛的柱体不足十米。
抬手,伸指。
动作缓慢得像老人打太极,食指轻飘飘地点向前方虚空。
噗。
一声轻响。
魔神柱那直径三十米的巨躯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空洞。
不是被打穿,不是被烧毁,而是“消失”了——就像有人用汤匙从布丁上挖走了一块,边缘光滑如镜,露出内部蠕动的血肉结构与流淌的魔力光流。
“警告!警告!警告——!”
魔神柱的意识在狂啸。
所有眼睛瞬间转为刺目的猩红,柱体表面的瘤节剧烈膨胀,更庞大的魔力开始汇聚。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
“高危个体!请求支援!坐标冬木大空洞,优先级——最高!”
它在呼唤同伴。
“数量再多,本质不变。”
沈玄知摇摇头,这次他握拳。
没有华丽的招式名,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魔神柱挥出三拳。
第一拳,柱体左侧炸开巨洞。
第二拳,右侧对称位置再开一洞。
第三拳,正中央被彻底贯穿。
魔神柱的躯体开始崩塌,结构崩解,大块大块的血肉脱落,砸入下方熔岩溅起冲天火浪。但沈玄知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不对。
那些脱落的部分,在坠落的半空中就开始气化,化作淡金色的光粒。光粒没有消散,而是被柱体残余部分重新吸收。更诡异的是,被贯穿的三个巨洞边缘,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生,交织成网,填补缺损。
“物理破坏无效……不,是‘再生速度’超过了‘破坏速度’。”
沈玄知停下动作,凝视着那正在迅速恢复的巨柱。他意识到问题所在:只要这根魔神柱的“存在概念”还被某种力量锚定在现世,单纯的物质层面摧毁就毫无意义。
“所罗门,”他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正捂着嘴咳嗽的“人类所罗门”,“你的这些恶魔,到底要怎么解决?”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沾着咳出的血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魔神柱已完全再生,并开始酝酿下一轮攻击。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从他口中说出,带着某种荒诞的讽刺感。曾经的魔术王,全知全能的所罗门,如今却束手无策。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刺痛让他迷茫的眼神短暂清明。
“它们的魔力供给源不在这里。”所罗门快速说道,语速因虚弱而断续,“只要供给不断,它们就能无限再生。现在这个,只是投影……或者说,分身。”
“意思是,杀不死?”
“在这里……杀不死。”
话音未落,咆哮声炸响。
不是魔神柱的嘶吼,而是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战吼。
赫拉克勒斯从高空坠落,像一颗陨石砸在魔神柱顶端。他那比常人腰身还粗的手臂肌肉贲张,一记毫无花哨的下劈腿,硬生生将柱体踢成了“V”形。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熔岩湖面掀起数米高的浪潮。
“好支援!”沈玄知喝彩,“不愧是大英雄!”
赫拉克勒斯落在已成熔岩的地面上,双脚沉入赤红浆液直至脚踝,但他浑不在意。那双燃烧着狂气的眼睛死死锁定正在缓慢恢复形体的魔神柱,声音如铁石摩擦:
“这就是……幕后黑手?”
这时,银白与猩红两道身影同时掠入战场。
阿尔托莉雅圣枪指地,斯卡哈双枪交叉,两人一左一右护在沈玄知两侧。
“大型召唤术式启动了!”阿尔托莉雅沉声道,“有更多‘那种东西’要过来!”
她说的没错。
洞穴四周的岩壁上,数十个紫黑色的法阵同时亮起。法阵边缘流淌着亵渎的符文,空气中魔力的性质开始改变——不再是无属性的能量,而是掺杂了诅咒、怨念与疯狂的毒瘴。
“咳……咳咳!”
所罗门的新身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弓着背,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指缝涌出,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滋声响。
“奇怪,”沈玄知皱眉,“第三法构筑的完美肉体……怎么会脆弱到连魔力威压都承受不住?”
但疑问来不及深究。
因为第一批援军,到了。
三个、五个、十个——整整十二根魔神柱的投影从法阵中挤出。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布满骨刺,有的缠绕锁链,有的表面浮现无数哀嚎的面孔。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眼睛,都锁定了战场中央。
然后,开火。
不是格剌希亚拉波斯那种相对“稀疏”的射线雨,而是真正的、毫无死角的覆盖式轰炸。成千上万道光束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温度之高,让整个洞穴的岩石都开始玻璃化。
“阿尔托莉雅!”沈玄知喝道,“准备宝具!斯卡哈,压制右侧!赫拉克勒斯,正面对抗!”
命令如铁。
赫拉克勒斯咆哮着冲入光束网中。他的皮肤在高温下焦黑、碳化,但下一秒,新生的皮肤就以更坚韧的形态覆盖伤口——【勇猛】叠加【神性】,赋予他对同类型伤害的恐怖抗性。他硬顶着炮火,一步步逼近最近的一根魔神柱,手中巨斧抡圆斩下。
射杀百头
九道斧影几乎同时命中,魔神柱的投影被撕成碎片。
另一侧,斯卡哈双枪脱手,在空中分裂、增殖,化作数百柄猩红长枪的暴雨。“贯穿死翔之枪!”她低吟真名,枪雨如龙卷般绞碎两根魔神柱。
阿尔托莉雅已高举圣枪,金色光流在枪尖汇聚,誓约胜利之剑的真名即将解放——
“停!”
沈玄知的暴喝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他脸色剧变,不是因为战场局势,而是因为他刚刚通过思想键纹捕捉到的、深藏于魔力流动中的“真实”。
“全都停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向那具被所有人忽略的、所罗门的旧身躯。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战斗……是回收‘容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那具倒在地上、失去灵魂的躯体,突然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的木偶。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赤红的双眸,没有丝毫理性,只有无尽的混沌与饥渴。
“它”举起刚刚接回的、戴着戒指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仿佛在测试这具躯体的性能。嘴角,咧开一个绝非所罗门会有的、癫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