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线回木屋的路上脑内不断审视着这个傲然而立的龙蜥人,思绪在瞬间转得飞快,几乎要迸出火星。
这个雷奥,强得超乎常理。
他的每一次落点,每一刀轨迹,都精准得近乎残酷。如果能争取到他,那个不断喷吐毒雾的飞船残骸——污骸种的老巢——便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绝地。
“我猜你跟那些毒狗有仇?”子午线停下脚步回到看着正在收集战利品的龙蜥人,“你没有立刻离去,就说明你也想拔掉那个毒瘤。可你一个人,冲不破那道防线。”
雷奥那双金色的竖瞳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他侦查过那片区域,交叉火力、重武器阵地、还有暗藏的生化陷阱,确实不是单枪匹马能解决的。
“合作。”子午线抬手,精准地指向绿烟最浓的方向,“先炸了那个放毒的东西。否则,这片森林迟早变成我们的棺材。”
“合作?”雷奥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在面具下的嗤笑,刺耳又冰凉,“凭什么?就凭你身后这群……老弱妇孺?靠你那套稀烂的指挥去冲击那种阵地,和排队跳进碎骨机没区别。”
子午线胸中的火气终于压过了理智的阈值。
他猛地踏前一步,鞋底碾碎了地上的枯枝。深灰色的眼眸隔着两层镜片,毫不避让地撞上那双非人的金色竖瞳,气势竟未落下风。
“觉得我不行,你现在就可以滚,找个树杈看戏。”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指抬起,几乎要点在雷奥覆满鳞片的胸膛上,“但如果……我能撕开那道口子,如果我能带着这群‘累赘’踏平那里……”
他停顿了一瞬,让接下来的话更具分量。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兵。你的刀,得听我的指挥。敢不敢赌?”
雷奥沉默了。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对竖瞳微微眯起,重新评估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如标枪的男人。那层毫不掩饰的轻蔑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有点意思。”
他终于开口,粗壮的龙尾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甩动了一下,扫起些许尘土。语气依旧刻薄,但防线已然松动。
“成交。只要你真能撕开那道口子……这条命,卖你也无妨。”他话锋一转,冷意森然,“但如果你死在那里,我会踩着你的尸体,去拿走我应得的战利品。”
协议达成,一行人迅速撤回营地。
当子午线推开那扇用金属板和木料反复加固的大门时,外界那种渗入骨髓的硫磺与腐臭瞬间被截断。门内,空气虽然带着陈旧器械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浑浊,却无疑是安全、可供呼吸的。
墙角那台由绯红拼凑出的空气过滤机正发出稳定而有力的嗡鸣。它外观狰狞,活像一堆生锈管道和废弃罐体强行焊接在一起的怪物,几处接口还用不明胶带反复缠绕,但正是这个“丑八怪”,顽强地将死亡拒之门外。
“看守先生!”
一直如同雕塑般守在门边的文心兰,在看到子午线身影的刹那,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极其缓慢、又极其用力地,从胸腔最深处吁出一口长气。
那气息轻微颤抖着,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一直挂在她脸上的、那种混合着职业礼仪与某种幽暗兴奋的“标准微笑”,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类似委屈的后怕。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一直紧握在掌心、指节都泛白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滑回鞘中。
“没事就好……”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我还以为……”
子午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准备手术。”他径直走向储物箱,取出那个一直浸泡在保存液中的器官罐,“毒气已隔绝,环境达标。给斯翠特斯换肾。我们需要她尽快恢复意识,投入工作。”
“遵命,看守先生。”文心兰立刻抬头,眼中残存的情绪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专业专注取代,指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我会给她一个……最完美、最牢固的缝合。”
子午线转向房间另一侧。
绯红正窝在她的“工作台”——一张由弹药箱和旧铁板拼成的桌子——前,全神贯注地摆弄着她那标志性的机械右臂。油污和金属碎屑沾满了她的围裙和脸颊。
“老大!你可算回来啦!”听到脚步声,绯红猛地抬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献宝似的将那只改造完毕的机械臂举到身前,“快看!俺搞定了!”
那只原本用于重体力劳动的机械臂此刻已面目全非。轻机枪的残骸被巧妙地焊接在臂体侧面,裸露的导线和液压管路如同寄生藤蔓般缠绕,几个手动操作的拨杆和阀门突兀地分布在关节处,充满了粗暴改造的痕迹。
“看好啦!变形——!”
她兴奋地低喝一声,左手指向某个拨杆,同时右肩猛地向后一耸。
咔嚓——滋啦——哐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与液压释放的混合噪音响起。机械臂前端的多功能液压爪猛然向后翻折、收缩,露出了下方黑洞洞的枪口,一根弹链从她背后加装的简易弹药箱中延伸而出,“咔哒”一声精准卡入供弹口。
[形态切换:重机枪模式]
枪口微微调整,对准了无害的墙角。
“还没完呢!再变——!”
又是咔嚓一声脆响,枪管部分快速缩回,巨大的液压钳重新弹出,钳口闪烁着调试用的蓝色电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形态切换:粉碎钳模式]
“就是……就是有点沉,切换有时候会卡住,得用扳手这儿敲一下……”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肘关节处一个明显的凹痕,但随即又挺起胸膛,眼睛闪闪发亮,“但只要它不直接炸在俺脸上,它就是最棒的!咋样老大?俺是不是个机械天才!”
子午线沉默地看着那件凝聚了“实用性至上”和“随时可能自毁”两种特质的武器,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若是从前,他绝对会斥责这是胡闹,是对宝贵装备的亵渎。
但现在,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个缴获的污骸种防毒面具,丢了过去。
“嗯,天才。”
他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褒贬,已经对这类突破想象力的“创新”产生了某种麻木的适应性。
“戴上。你的腿,养了这些天,该能跑能跳了吧?”
“早就能啦!蹦两下都没事!”绯红麻利地扣上面具,机械臂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钢铁野兽。
“带上你的新玩具,跟我走。”
子午线检查着弹匣,将最后一颗子弹压入枪膛,“咔嚓”一声上膛。
“去哪儿?又有架打了?”绯红的语气兴奋起来。
“去拆家。”子午线抬起眼,目光穿过门缝,投向外面那片被毒染的绿色,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杀意,“去把那些让我们像地鼠一样躲了十天的杂种,连根刨了。”
十分钟后。
加固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门外集结的,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逃亡者,而是一支为了复仇与毁灭而生的怪异队伍。
什瓦洛尔立在最前方。他身上的板甲布满凹痕与裂纹,裸露的皮肤上紫黑淤青未消,但身躯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座饱经轰击却未倒塌的塔楼。此刻,绯红正骑跨在他宽阔的马背上,用皮带将自己简单固定。
“驾!坦克一号,全速前进!”绯红调整着机械臂枪口的角度,将半马人当成了活体移动炮架。
“喂!别乱晃!还有,不许拽俺的鬃毛当方向盘!钢铁女巫!”什瓦洛尔不满地甩了甩头,但还是稳稳地承载着她的重量,四蹄踏地,蓄势待发。
馒头安静地站在侧翼,嘴里慢慢嚼着最后半块肉干,银白的龙尾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更高的地方,雷奥蹲踞在一根斜伸出的粗大树杈上。紫黑色的龙翼紧贴背脊收拢,使他几乎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偶尔扫视下方的金色竖瞳,冰冷地昭示着他的存在,如同盘旋于战场上空的死神。
子午线最后一个踏出房门,反手将门关紧。他透过镜片,缓缓扫过这支由伤残、怪胎、狂人和一位来历不明的煞星组成的队伍。
荒诞,却凝聚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破釜沉舟的凶悍。
“出发。”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