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污骸种基地三百米。
这里已无生命可言。树木彻底碳化,漆黑如焦炭的枝干扭曲着刺向墨绿色的天空。地面龟裂,缝隙中缓慢流淌着荧绿色的粘稠废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微光。即便戴着“绯红之眼”,子午线依然能感觉到毒气穿透外层防护服,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细密的、针刺般的灼痛。
“听好了,馒头。”
子午线压低身形,蹲在一个被腐蚀出边缘的弹坑里。他卸下背上沉重的行囊——里面是所有从过往敌人身上搜刮来的破片手雷,足有二十余枚——将它们逐一取出,小心地挂在馒头脖颈两侧特制的皮质挂带上。每一枚手雷冰冷的金属外壳都触碰到她温热的鳞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看到那个最高、不断喷吐绿烟的粗管子了吗?还有它旁边,那个能转动的、带枪口的东西?”
馒头顺着他的指引望去,透过面具含糊地应道:“看到了……是很大的、会冒烟的蘑菇吗?还是那种……坏掉的喷水器?”
“对,那是坏人的烟花筒。”子午线调整了一下她挂带的位置,确保不会在剧烈运动中松脱,“你不需要瞄得多准。用你最大的力气,把这些‘铁疙瘩’扔过去。扔得越远越好,越分散越好。明白了?”
“明白!”馒头的眼睛在面具后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尾巴兴奋地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灰烬,“就像扔石头打水漂,看谁溅起的水花多!”
“开始。”
指令落下。
馒头的小手握住一枚沉甸甸的手雷,纤细的手指勾住拉环,轻松扯掉。紧接着,她那看似单薄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鳞片下的线条贲张隆起,与娇小体型形成骇人的反差。
呼——!
手雷脱手,划破浓稠毒雾,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荒谬的高抛弧线。它轻易越过外围焦黑的枯木林,越过锈蚀的铁丝网和简易路障,甚至飞越了第一道哨戒防线,才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常人投掷极限不过数十米,但在龙裔的蛮力面前,物理法则仿佛失了效。这一掷,远达一百五十米开外。
三秒后。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基地深处传来,地面隐隐震动。火光在绿雾中一闪而逝,并未击中关键设施,只在空地上撕开一个丑陋的坑洞。但这正是子午线所要的——混乱。
“连发模式”启动。
馒头化身为人形掷弹器。她不再目视瞄准,全凭感觉,抓起手雷,拉环,抡臂,投出。动作流畅得近乎野蛮。
呼——轰!
呼——轰!
呼——轰!
爆炸声开始失去规律,在基地各处随机炸响。这已非精准打击,而是覆盖式的地毯轰炸。
若在晴日,这种盲目的投掷无异于自杀,轻易会招来狙击手的点名。可此刻,漫天毒瘴成了最好的烟幕。污骸种塔楼上的狙击手拼命睁大眼睛,视野里却只有翻滚的、无处不在的惨绿色。他们能听见爆炸逼近,却根本无从判断弹道起点——那距离早已超出他们对“手榴弹”的认知。
“迫击炮!是迫击炮袭击!”
“寻找掩体!不要暴露!”
基地内部响起刺耳的警报和变调的嘶吼,防线开始出现不应有的骚动。
“哇哈哈!炸啦炸啦!”馒头一边奋力投掷,一边发出清脆的笑声,那笑声透过毒雾传去,在敌人耳中却如同死神的嘲弄。
就在基地被这来自未知远方的“炮火”搅得人仰马翻之际,一道沉重的灰色影子,正紧贴着外围残垣断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
什瓦洛尔。残破的板甲被他用泥浆和炭灰涂抹得斑驳不堪,巨大的马蹄包裹着粗布,落地的每一步都经过刻意控制,竟未发出多少声响。他并非天生的潜行者,但此刻,所有敌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从天而降、毫无规律的爆炸牢牢吸引。
他按照子午线事先反复强调的路线,绕开正面密布的火力点,如同鬼魅般摸到了基地侧翼——能源区的后方。一堵锈蚀的、布满苔藓和污渍的铁皮墙横在眼前,墙后传来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滋……滋滋……领主大人……”他按下耳边那个简陋的、时常伴有杂音的通讯器,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俺到了。发电机……就在墙里。有两个……在守着。”
“动手。”子午线冰冷的声音从耳机中断续传来,“一旦破坏,立刻撤离。不得恋战。”
“……遵命!”
什瓦洛尔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双手握紧了陪伴他许久的生铁大锤。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田间劳作的半马农夫,此刻,他是撕裂敌阵的尖刀。
哐啷——!!!
蓄满力量的身躯猛然撞向铁皮墙!锈蚀的铆钉崩飞,整面墙壁向内塌陷!
墙内两名污骸种技师正埋头检修粗大的管线,巨响骇得他们魂飞魄散,尚未摸到腰间的武器,一个巨大的、沾满污秽的阴影已笼罩头顶。
“放毒的渣滓!!”
战吼如雷!大锤携着全身重量与冲锋的惯性横扫而出!
砰!咔嚓!
砰!噗嗤!
两名技师如同被投石机击中的草人,骨骼碎裂声与沉闷的撞击声同时爆开,身体扭曲着砸在轰鸣的发电机外壳上,软软滑落。
什瓦洛尔看也不看结果,目光锁定那台兀自运转、为整个基地提供血液的庞然大物。齿轮飞转,管线震颤,嗡嗡声不绝于耳。他后蹄蹬地,腰身扭转,将全部力量灌注双臂,重锤高举过顶,然后——
“给俺——熄火!!!”
轰隆——!!!咣!滋啦啦——!!!
重锤以开山裂石之势砸在核心涡轮组件上!金属扭曲、崩裂的巨响震耳欲聋!耀眼的电弧如银蛇乱窜,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能源区!浓密的黑烟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从破损处滚滚涌出!
下一秒。
基地所有尚在运作的照明设备齐齐暗灭!那些原本不断旋转扫描、枪口指向四面八方的自动机枪塔,发出最后几声无力的“嘎吱”声,随即垂落枪管,彻底沉寂。
黑暗降临。
“电力中断!冲!”
几乎在灯火熄灭的同一毫秒,一直蛰伏在正面废墟后的子午线如猎豹般窜出!
“绯红!火力掩护!”
“来啦老大!让这群玩毒的龟孙子听听什么叫重金属摇滚!”
绯红紧随其后,沉重的机械足踏在地上咚咚作响。她的右臂早已切换至重机枪模式,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暗中微微调整着角度。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向因黑暗与混乱而门户洞开的正门防线。
失去自动武器的压制与照明,污骸种的防御变得千疮百孔。
子午线平端突击步枪,在「烟雾透视」辅助下,黑暗与毒雾形同虚设。每一个试图在掩体后探头、重启设备或投掷武器的橘红色轮廓,都成了清晰的靶标。
哒哒!一个趴在机枪位后的身影头部后仰,瘫软。
哒哒!另一个刚从腰间摘下手雷的敌人手腕炸开一团血花,毒气在他脚下嘶嘶弥漫。
在他侧翼,绯红化身为移动的金属风暴。
“死吧死吧死吧!!”
她狂笑着扣死扳机,机械臂上的枪口喷吐出近半米长的炽热火舌!不需要精准点射,狂暴的弹幕泼水般覆盖前方扇形区域!砖石碎溅,金属哀鸣,任何敢于在此时暴露身形的敌人,瞬间便被这蛮不讲理的火力撕碎、压制、乃至逼疯!
正面防线,彻底崩溃。
然而,核心的危机才刚刚浮现。
完成爆破任务的什瓦洛尔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朝预定的撤离路线奔去。可就在他即将冲出一片堆满废弃零件的空地时——
“想去哪儿,牲口?”
阴冷、略带电子杂音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
什瓦洛尔心头警铃大作,猛回头!
砰!
一声迥异于普通枪械的沉闷轰鸣,伴随着刺眼的蓝色电光!
什瓦洛尔只觉得右后腿大腿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巨大铁钎贯穿!强悍的冲击力让他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侧摔在地,激起大片尘土。他低头看去,板甲被击穿一个边缘焦黑的孔洞,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灼伤与电离痕迹,鲜血正汩汩涌出。
一个身影从堆积如山的零件阴影后踱步而出。他穿着全套暗沉、线条狰狞的动力装甲,关节处有着诡异的绿色荧光流淌。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长枪枪口,仍萦绕着未曾散尽的电离微光。
污骸种军阀,这座基地的主宰。
“嗅到老鼠的味道并不难。”军阀的声音透过装甲的外放器传出,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用断电制造混乱,正面强攻……老掉牙的把戏,也只能糊弄一下我那些不中用的手下。”
“吼——!!”
什瓦洛尔双目赤红,强忍剧痛想要撑起身体,抓起就落在手边不远处的铁锤。
砰!
第二道蓝光闪过。这一次精准命中他试图发力右肩。本就布满裂痕的肩甲应声粉碎,鳞片与血肉混合着飞溅开来!
砰!
第三枪,毫无怜悯地击中他相对柔软的腹部侧甲连接处。板甲向内凹陷,可怕的力道透体而入。什瓦洛尔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悠长哀鸣,整个上半身被击得向后仰倒,大锤再次脱手,哐当落地。鲜血开始从他口鼻处的面具缝隙渗出。
“还有点力气?”军阀缓步上前,沉重的金属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他抬起枪口,指向半马人那因痛苦而剧烈起伏的头颅,“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如同铁塔般矗立的两名重甲卫兵下令:
“拖出去,捆结实。让外面那些不知死活的入侵者好好看看,挑战污骸种的下场。”
……
当子午线与绯红联手撕开最后一道仓促组织起的拦截,冲入基地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时,应急照明系统恰好启动。几盏功率不足的惨白灯光摇曳着,将景象涂抹得更加阴森。
子午线的心脏骤然缩紧。
广场中央,什瓦洛尔被两名全身覆盖厚重甲胄的污骸种卫兵强行架着,被迫跪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板甲此刻已彻底扭曲变形,碎片摇摇欲坠,无数伤口正在汩汩冒血,将灰色的皮毛染成暗红。头颅无力地低垂着,防毒面具边缘不断滴落粘稠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身体痛苦地颤抖。
一柄闪着幽蓝能量的电荷步枪,死死抵在他的后脑勺上。持枪者,正是那名动力装甲军阀。
“停火——!!”
军阀透过外放器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回荡。
“再敢向前半步,我就让这头牲口的脑浆溅你们一脸!”
子午线猛然抬手,五指握拳。绯红立刻停止了射击,机械臂枪口却仍死死锁定军阀方向,散热口喷出灼热的白气。
“领……领主……”什瓦洛尔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努力聚焦,试图看清子午线的身影,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别……管俺……开……枪……俺……不……”
“闭嘴。”子午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平举着步枪,准星稳稳套在军阀头盔的目镜位置,但食指悬在扳机护圈外,微微颤抖。距离、角度、对方装甲的薄弱点、什瓦洛尔的位置……无数数据在脑中飞旋,却推演不出一个能在扣下扳机前确保什瓦洛尔无恙的方案。
“放下武器!”军阀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你,还有那个红毛的机械怪物,把你们的家伙都扔过来。否则……”
他手腕用力,电荷步枪的枪口狠狠顶了顶,什瓦洛尔的身体随之向前一倾,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子午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冻结的深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松开握枪的右手,五指一根根离开护木,仿佛真的准备屈服。
然而,在他视野的最边缘,在那片广场侧后方最高、也是最残破的废墟顶端,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冷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精心调整角度后,龙鳞对惨白应急灯光的反射。
军阀很自信。他掌控着人质,占据地利,动力装甲赋予他强大的防御与火力。他深信自己已捏住了对方的死穴。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在这场棋局里,还有一个从未按常理落子、也从未被他纳入计算的“幽灵”。
雷奥在那里潜伏已久。他目睹了什瓦洛尔被伏击、被重伤、被俘获的全过程,却始终如同最冷酷的旁观者,未曾动弹分毫。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稍纵即逝、却绝对致命的时机——当猎物的警惕因自以为是的胜利而降至最低,当所有注意力都聚焦于前方的谈判者时。
就是现在。
军阀因子午线看似妥协的动作而略微放松了颈部装甲与头盔连接处的肌肉,枪口也因说话而产生了毫米级的偏移。
雷奥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风声。背后的紫黑色龙翼在刹那间完全展开,又在下一秒猛然收拢,提供瞬间的爆发推力!他如同脱离了重力的束缚,自二十米高的断壁顶端无声俯冲而下,身形在昏暗中几乎化为一道模糊的紫影!
俯冲途中,他调整姿态,那把狭长的战术长刀不知何时已反握在手,刀刃上涂抹的、取自雨林致命生物的神经毒素,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泽。
军阀仅仅感到头顶光线似乎暗了一瞬,一股源自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如冰水灌顶!
“上边——?!”
惊骇的念头尚未转完,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抬头。
噗嗤——!
利刃破甲的闷响,干脆利落,直透心脏!
长刀自斜上方精准无比地贯入动力装甲脖颈与肩甲的连接缝隙——那处为了活动而不得不保留的、最脆弱的致命点!刀身尽没,直至护手卡在装甲外部!
“嗬……咯……”
军阀的动作彻底僵住,外放器里传出意义不明的气流杂音。动力装甲失去了控制,内部传来零件错乱的嗡鸣。他那双透过目镜的眼睛瞪大到极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弥漫的死灰。
雷奥借着重力与冲势,双脚稳稳踏上军阀宽阔的肩甲,手腕一拧,猛然拔刀!带着高温和紫色血沫的刀身脱离躯体,军阀庞大的身躯这才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栽倒!
“动手——!!!”
几乎在雷奥刀锋离体的同一刹那,子午线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
“馒头!救人!!!”
“来啦——!!!”
一直蜷缩在广场边缘一堆瓦砾后的白色身影应声暴起!馒头像一颗被全力投出的白色炮弹,没有丝毫迂回,笔直地、狂暴地撞向那两个架着什瓦洛尔的卫兵!
轰!!!
撞击的巨响如同小型爆炸!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如同被高速列车正面击中,厚重的甲胄在骇人冲击下变形、碎裂,整个人离地飞起,划过数米距离,重重砸进另一侧的断墙里,再无声息。
同一时间,绯红压抑已久的枪声再次撕裂空气!
“狗杂种们!给老娘去死——!!!”
哒哒哒哒哒哒哒——!!!
炽热的弹链横扫向那些因首领猝死而陷入短暂呆滞、试图举枪的残余污骸种!血肉横飞,惨叫被枪声淹没,广场边缘瞬间化为死亡炼狱!
雷奥则如鬼魅般融入这片混乱。他落地后毫不停留,长刀化作一道冰冷的紫色流光,在惊慌失措的敌群中穿梭、切割、收割。每一次挥刀都简洁致命,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流弹与友军,效率高得令人胆寒。
屠杀。
失去统一指挥,电力瘫痪,最高战力被瞬杀,人质被夺回……剩余的污骸种在紫色死神、怪力龙裔和机械狂人三重绞杀下,抵抗迅速瓦解、溃散、然后被无情清除。
枪声、爆炸声、濒死的哀嚎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一片令人耳鸣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糊、以及毒气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子午线几乎是扔掉了步枪,踉跄着扑到什瓦洛尔身边。半马人已经彻底瘫软,仅靠残存的意识支撑着没有昏厥。腹部的伤口最为可怕,鲜血正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地上积成一小洼。
“急救包!绯红!强效止血剂!快!”子午线的声音嘶哑,手却稳得可怕,快速撕开什瓦洛尔伤口周围焦糊的衣物和破碎的鳞片,试图找到出血点。
“领主……对……不住……”什瓦洛尔的眼睛半阖着,焦距涣散,声音气若游丝,“俺……太笨……”
“闭嘴!省点力气!呼吸!”子午线低吼着,将一支强心剂扎进他粗壮的脖颈。愤怒、后怕、还有更深处的自责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他习惯了牺牲,习惯了将士兵作为棋子投入最危险的位置,可当这“棋子”变成会憨笑、会喊饿、会无条件信任他的什瓦洛尔时,那种冰冷的计算竟开始动摇,生出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脚步声靠近。
雷奥走了过来。他随手甩了甩长刀,粘稠的血珠在地面划出断续的弧线。他低头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什瓦洛尔,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波澜,声音透过破损面具的缝隙传出,依然带着那种刻入骨髓的冷漠与嘲弄:
“愚蠢至极。”
他点评道,仿佛在讨论天气。
“明显的诱敌陷阱,粗糙的撤离路线。明明可以规避,却偏要硬闯。这种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肉盾,死了也是浪费资源。”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血泊中的子午线,补上更锋利的一刀,“而你,指挥官。你的犹豫,你的战术失误,才是把他推向绝境的推手。刚才你若早些下令强攻,或者更早察觉侧翼伏兵……”
“我让你——闭!嘴!”
子午线猛地站起身。
十几日被困的压抑,对斯翠特斯伤情的焦虑,对文心兰、绯红她们安危的担忧,刚才目睹什瓦洛尔濒死的恐慌,以及眼前这个混蛋从出现起就无止境的傲慢、挑剔与冷嘲热讽……所有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引爆!
他直接攥紧了手中那支突击步枪冰冷的金属枪身,以全身力量为轴心,腰腿发力,将沉重的枪托如同战锤般,朝着雷奥那张覆盖着破损面具的脸,狠绝地抡了过去!
这一击,毫无征兆,快如闪电,凝聚了所有的怒火与恨意!
雷奥确实没想到。他没料到这个一直以冷静乃至冷酷面目示人的“凡人”指挥官会突然失控,更没料到对方暴起发难的速度与决绝如此骇人!
咔嚓——!!
脆响刺耳!
厚重的防毒面具在巨力撞击下彻底变形、碎裂!强化镜片化作无数碎片迸射,塑料外壳四分五裂,连接带崩断!
难以想象的冲击力让雷奥整个头部猛地向后仰起,脚下踉跄,向后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从他嘴角缓缓渗出,滑过苍白的下颌皮肤。
破碎的面具残骸簌簌掉落在地。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甚至堪称清秀的脸庞。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淡漠、充满审视意味的金色竖瞳里,清晰地映出了前所未有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几片细小的紫色鳞片点缀在颧骨和额角,更为这张脸增添了几分非人的异样美感。
子午线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手中仍紧握着那染血的枪托,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雷奥,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狂暴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警告,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捍卫巢穴的凶兽。
“你你这条被狗吃了脑子的蜥蜴人,,是我赢了,我撕开了防线,我的兵倒在这里,”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低沉嘶哑,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我的战术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但你若再敢用那张臭嘴,羞辱我任何一个倒下的兄弟——”
他猛地将枪托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不介意就在这儿,跟你这条野种做个了断。听清楚了吗?”
死寂。
广场上残留的硝烟似乎都凝固了。馒头吓得松开了手里刚捡起的一包污骸种口粮。绯红甚至忘了给过热警告的机械臂进行冷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边。
雷奥抬起覆着细鳞的手背,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目光从震惊中恢复,重新变得深沉难测,久久地凝视着子午线——凝视着那双为了一名“愚蠢”部下而燃烧着疯狂战意、甚至不惜与强敌死斗的眼睛。
这种眼神,他未曾见过。不为利益交换,不为战略得失,仅仅是为了一个濒死的、价值似乎有限的半马人。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
终于,雷奥缓缓地、清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他向前一步,右膝弯曲,单膝触地,低下了那从未向任何人垂下的、覆着紫鳞的头颅。长刀被他轻轻置于身侧地面,刀尖向内。
“……你赢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再无丝毫嘲讽,反而透出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可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