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这里是蜂鸟1号，情况汇报。”
耳边的无线电里忽然传来了M5侦察队长的声音。
“讲。”
“我们在E4扇区遭遇伏击，重复，E4扇区遭遇伏击。”
“报告战损和敌方配置。”
多伊尔举起水壶，淡定地灌了一大口，她甚至还有闲心在平板上划掉了一个坐标点。
现在空气闷重，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车组四人，脸色苍白到看不出血色，压抑无比。
“蜂鸟2号被确认击毁，蜂鸟3号履带受损但仍有动力，敌方采用了诱导战术，利用高爆弹炸断巨木封锁了道路。”
“确认口径？”
“根据爆炸声浪和树木断裂程度判断，至少是75mm以上口径的重火炮，不排除是玛蒂尔达的支援，甚至是丘吉尔。”
“此外，侧翼有多个火力点进行交叉射击，疑似十字军集群以及那辆克伦威尔，我们正在释放烟雾脱离接触。”
蜂鸟1号冷静汇报着。
“收到，全员脱离E4区，蜂鸟3号回起始点紧急维修，其余幸存车辆，立刻绕行前往B区【森林】西部执行侦察，密切留意B1和B2区域。”
“遵命。”
挂断通讯，车舱内只剩下散热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多伊尔没有停下，继续转换了频道：“蜂鸟6号，中央C区如何？”
“无异常，不过我们在D3【村庄】边缘观测到疑似重型坦克履带扬尘，距离过远无法确认数量。”
“禁止靠近，继续保持侦查哨。”
“是。”
通讯挂断，却又一次接起。
“惠美队长，您那边萤火虫状况如何？”
“安全安全，就是雾气有点大，视野不太好。”
“好，请保持威慑任务。”多伊尔边在平板画战术线，边平稳地下达指令，“队长，虽然大概率是克伦威尔在捣乱，但为了保险起见，请您稍微向右翼收缩一点。”
继续转接。
“匕首队长，这里是指挥部，现在加紧注意力，如果观察到疑似敌军的踪影，立即汇报。”
“Yes~保证完成任务！多伊尔情报官！”
“小声一点也可以。”
终于，多伊尔放下了通讯器。
她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车长席的边缘。
全部指令都已经下达。
一切战略都在稳步推进。
但是。
在黑暗的视野中，唯有锡兰的模样出现了。
“75mm口径的高爆弹……还有交叉火力……为了猎杀几辆M5，竟然动用了重型坦克和主力巡洋坦克群？”
她忽然摇头，失声发笑。
这当然不可能。
如果圣葛罗真的打算在侧翼发动主力决战，为什么要用那种笨重的玛蒂尔达去丛林里捉迷藏？
她们的最高时速只有24公里，丘吉尔更是如同龟爬，两者根本完全无法与巡洋坦克和M5比拼速度。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从开赛到现在，她们完全没有时间赶去E区组织伏击。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让M5去，如果那边没有伏击，就意味着圣葛罗的重心放在阻拦B区，也就是M4集群的突进。
反之，如果遭到了攻击，就意味着巡洋坦克分队没有去B区侦察，而是保证了圣葛罗主力的右侧不被侵扰。
多伊尔猛地睁开眼，猩红颜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用75mm口径的高爆弹制造巨大的声响和破坏力，以此来模仿玛蒂尔达支援型的火力特征……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辆速度够快且同样装备75mm炮的巡洋坦克——”
“克伦威尔。”
虚张声势？拼命制造动静？为什么？想让我认为圣葛罗的主力在侧翼，或者至少让我分兵去处理侧翼的威胁？但是手段过于粗糙，她会这样做吗？
——无意义的猜测。
“现在你的通讯频道里应该全是紧急报告了吧，毕竟萤火虫可都在村庄前面盯梢呢。”
她推开舱盖，看向前方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白雾，以及雾气上方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
“全速前进，目标D3后方，不要给她们调整部署的时间。”
她已经走在B列的路径上。
獠牙在以回旋的姿势，刺向中央区的圣葛罗部队。
在多伊尔的命令下达后，桑达斯的主力车队——8辆M4A1谢尔曼组成的钢铁洪流，开始在B3区域【峡谷】的边缘切入。
但这所谓的加速被迫打了个折扣。
晨雾太厚了。
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湿冷的雾气像棉絮一样包裹着战车，将原本轰鸣不绝的引擎声压抑成了闷响。
多伊尔看见前车尾灯在雾气中晕染成两团模糊的红晕，而两侧是嶙峋的岩壁，中间是狭窄的碎石路。
“各车组注意，保持目视接触，不要掉队。”她按下喉麦，低声下令。
没有人说话，车队在混沌中摸索前行。
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像是行走在迷雾之中，而你清晰知道周围是峡谷，你不知道踏出下一步后情况如何，前面究竟是坚实土地，还是万丈深渊。
多伊尔保持半身在车顶，水汽凝结在她的睫毛上，迫使她多次擦拭。
她本能地环顾四周，但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声音。
除了己方的引擎声，风声，似乎还有什么……
“……嗯？”
多伊尔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舱盖边缘。
杂音。
在一片嘈杂的谢尔曼引擎声中，她似乎听到了奇怪的杂音。
那声音声调缓慢，节奏也悠长，重压压的如同巨石。
呼噜……呼噜……
声音就在左侧。
或者说上面。
那处山脊之上。
“B队，有人偏离航线了吗？”
多伊尔立刻在频道里问道：“我听见左侧有引擎声。”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报告指挥官……滋……B队全员在列，这就是条单行道，我们没法偏离。”
如果不是自己人，那是谁？
多伊尔眯起眼睛，盯着上方翻滚不断的白雾。
峡谷地形特殊，声音会在岩壁间无数次折射和回弹，再加上大雾对声波的阻滞，耳朵往往是最先欺骗大脑的器官。
难道是回音？
多伊尔依靠自己的物理成绩做出了判断。
轰隆……轰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仿佛就在几十米开外。
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一阵山风吹过，原本厚重的雾气被稍稍吹散了一瞬。
多伊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层薄纱般的白雾深处，高耸山坡之处，一个庞大而方正的黑影一闪而过，那个轮廓太长了，不像圆润的谢尔曼，反而像……
“全员停车！！”
多伊尔猛地举起手，所有的M4在一瞬间急停。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谢尔曼引擎的突突声。
而在上方那片浓雾的深处，那个奇怪的声音似乎也同时也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影也消失不见。
只剩下风吹过峡谷的呜咽声。
死寂。
八个车组，四十名乘员，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连大气都不敢喘。
睫毛上的水汽终于没有了阻拦，凝结成珠，顺着多伊尔的脸颊滑落。
刚才……是幻觉吗？
如果是敌军主力，这种距离下，对方应该也听到了她们的声音才对，为什么没有开火？为什么没有警报？
“……多伊尔学姐？”
驾驶员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的手已经放在了换挡杆上，“要进行火力侦察吗？对着左边来一发？”
她没有回答。
“……”
如果那里真的有敌人，开火就会暴露整个主力集群的位置，原本的奇袭就会变成烂泥地里的遭遇战，而她们这边绝对会弱势，因为丘吉尔的装甲以及地形的优势不会给M4机会。
如果那里没有敌人，只是岩壁的回音，开火同样会暴露位置，奇袭会失败，甚至攻势暂停，失去战场主动权。
赌吗？
赌那里有人，还是赌那里没人？
多伊尔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部，强行冷却了发热的大脑。
“……不。”
多伊尔松开了紧皱的眉头，重新坐回车舱内，“不必暴露位置，大概是回音造成的错觉。”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又通过潜望镜看了看那层翻涌的白雾。
阳光正在试图穿透这层屏障，雾气比十分钟前淡了一些。
不能等了。
“继续前进，我们的目标是D3后方。”
“是！”
谢尔曼车队再次启动，履带卷起碎石，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多伊尔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