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哥哥... ...」
「什么?」
回家的电车上,拥挤的人潮稍稍退去,我和小町并排坐在靠门的位置。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城市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小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她转过头,脸上浮现出那种我无比熟悉的,混合着天真与狡黠的小恶魔笑容。
「哥哥,」
她声音甜丝丝地开口,
「其实仔细想想,沙希姐姐也不错呢。」
我心头警铃大作。
这个开场白,绝对没好事。
「你看哦,」
小町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沙希姐姐很能干,性格虽然酷酷的但感觉意外地会照顾人,长得也超级漂亮。最重要的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如果哥哥真的和沙希姐结婚,那大志君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喊你『大哥』了吗?这不是完美实现了哥哥某个阴暗的、想要被后辈崇拜的潜在愿望吗?而且啊,沙希姐一看就是事业型,那哥哥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家当家庭主夫,研究菜谱和猫咪行为学,彻底走上梦想中的软饭... ...啊不是,是后勤保障之路了吗?」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用一副「我完全是为哥哥幸福着想」的无辜表情看着我。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槽点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吐起。
家庭主夫?
软饭?
还有那个「阴暗的潜在愿望」是什么鬼!
小町你的滤镜和解读能力是不是点得太歪了?
「驳回。」
我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启动了标准的「人渣防御线」暨「哥哥の威严」模式,
「第一,川崎沙希和我之间是基于帮助的纯粹利害关系,掺入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是对互助二字的亵渎。第二,家庭主夫的前提是有人愿意且有能力‘主外’,而我认为自己目前的精神状态更适合被称为‘家庭安全隐患’而非‘后勤保障’。第三,」
我顿了顿,用死鱼眼瞥向她,
「小町,你对‘幸福’的定义似乎受到了奇怪漫画的荼毒,建议把你的大脑清洗一下。」
「诶——好官方的回答!」
小町撅起嘴,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显然根本没把我的防御当回事,
「那雪乃学姐呢?这次合宿,感觉怎么样?」
雪之下... ...脑海中掠过月光下白色浴衣的身影,篝火旁短暂的交谈,以及最后她被那辆黑色轿车带走时,回头一瞥的复杂眼神。
「... ...还是老样子。正确,麻烦,而且在某些地方固执得可怕。」
我给出了一个安全系数极高的评价,略过了那些关于真实、原谅这些麻烦的细节。
「那,那个很可怕的阳乃姐姐呢?」
小町小心翼翼地问,她也看到了那辆车,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 ...那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
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那辆车带来的冰冷战栗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些在骨髓里。
「由比滨学姐呢?她今天好像也很担心哥哥的样子。」
由比滨... ...烟花下闪烁的眼睛,林间压抑的颤抖,还有她身上那些只有我和川崎知晓的,日益浓重的灰色阴霾。
「她啊,」
我望向窗外,
「大概正在努力扮演一个‘没问题’的角色吧。只是演技有点用力过猛,让人看着都累。」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里面包含了多少复杂的结论和一丝难以言喻的... ...类似于「物伤其类」的情绪。
「平冢老师呢?这次合宿果然是老师的‘阴谋’吧?」
「是明目张胆的‘实验’。而我们都是她观察皿里的小白鼠。」
我下了结论,
「不过,实验员偶尔也会给小白鼠揉揉头就是了。」
想到车上那记手刀和之前被揉乱的头发,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那,户塚前辈呢?」
小町笑嘻嘻地问,显然知道这是我最容易破防的名字之一。
「... ...他是这场实验里唯一的无害对照组,或者说是误入猛兽区的温顺草食动物,需要重点保护。」
我立刻回答,语气都不自觉地放平了些。
「噗——哥哥好偏心!」
小町笑出声。
电车又驶过一站,车厢里更安静了。小町晃着小腿,看着窗外流淌的灯光,忽然说:
「哥哥,还记得我上幼稚园中班时候的事吗?」
「嗯?」
我看向她。
「有一次,爸爸妈妈都临时要加班,打电话到幼儿园说会晚点来。老师告诉我了,但我那时候还小嘛,看着别的小朋友一个一个都被接走,天慢慢黑下来,心里就越来越怕,以为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差点就要哭出来。」
她慢慢说着,声音很轻。
「然后啊,就在我真的要哭出来的时候,教室门被拉开,哥哥你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你对着老师说‘我是比企谷小町的哥哥,来接她’,然后走到我面前,用那种明明自己也紧张得要死、却硬要装出很可靠的表情说‘小町,我们回家了’。」
小町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特别柔软,毫无恶作剧成分的笑容。
「那时候我就觉得,哥哥的后背,看起来特别宽,特别可靠。牵着哥哥的手回家,就一点都不怕了。」
我有些发愣。
那段记忆对我来说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天好像是因为看了什么英雄动画,才鼓起勇气跑去幼儿园的。
原来在小町心里,是这样的吗?
「所以啊,」
小町挺起小小的胸膛,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元气满满,带着一点点小骄傲的神气,
「这次轮到小町来接哥哥回家了!虽然哥哥是个麻烦的、总是把自己搞得很狼狈的笨蛋哥哥,但是没关系!」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有点滑稽,因为她坐着够起来有点费劲,学着大人般的口气:
「因为小町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以后哥哥再不小心掉进麻烦里、或者又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时候,就尽管依赖小町吧!这是妹妹的特权,也是义务哦!」
车厢顶灯的光洒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和我相似的眼睛里,闪着温暖又坚定的光。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小一团、跟在我身后咿咿呀呀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成长到会调侃我的感情问题,会敏锐地察觉他人的情绪,会说出「要保护哥哥」这种话的少女。
心里那片因为各种碎片、创伤和冰冷人际计算而变得荒芜嘈杂的角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水。
什么「人渣防御线」,什么「死妹控」的自我吐槽,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用自己都能感觉到的,软化下来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 ...长大了啊,小町。」
「当然啦!所以哥哥也要加油,快点好起来!回去我给你泡我特制的‘小町元气满满超~有效感冒药’!虽然有点苦,但一定要喝完哦!」
... ...刚才的感动瞬间打了个对折。那个药的恐怖味道,我至今记忆犹新。
但,或许... ...也不是不能忍受。
因为,这就是「家」的方向。
有麻烦,有调侃,有苦药,也有毫无理由的、让人想要继续走下去的温暖。
电车缓缓进站,熟悉的站名在广播中响起。
「走吧,哥哥,我们到家了。」
小町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我,向差点哭泣的她伸出手一样。
这一次,是我握住了她的手。
「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