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像一滩被阳光晒得温吞的、不流动的水。
我的日常被简化成几个固定坐标:
书桌、被炉、冰箱,以及卡玛库拉愿意盘踞的客厅角落。
时间感变得稀薄,一天与另一天的区别,仅在于小町准备晚餐的菜式,或者电视里重播的《魔法少女小圆》到了第几集
——这部年初的动画,其黑暗内核与学姐掉头的经典场面,在暑假的午后看来,倒是意外地贴合某种「现实总是出其不意给你一棒」的荒诞感。
学习?
姑且在进行。摊开的参考书和习题集更像是一种背景装饰,用来向偶尔巡视的小町证明「哥哥还没有从现代人退化到猴子」。
真正在消耗时间的,是反复重刷《凉宫春日的忧郁》的DVD盒装版,或者在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上,用模拟器运行《宝可梦 心金》
——选择火球鼠开局,纯粹是因为它进化后看起来最像「活着好麻烦」的表情,与我心有戚戚焉。
「哥哥——!」
小町的声音带着穿透力从厨房传来,
「午睡睡到三点已经够堕落啦!快来帮忙剥毛豆!这可是晚饭的灵魂!」
「剥毛豆并不能让灵魂得到升华... ...」
我嘟囔着,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手里是冰凉的豆荚,耳边是小町关于学校暑期讲习的无聊八卦,以及她哼着的、好像是《轻音少女》剧场版里的曲子。
这种平凡到极致的场景,像一层柔软的薄膜,暂时包裹住我内部那种持续低鸣的「空洞」。
小町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去便利店买冰淇淋时遇到的趣事,以及她正在追的夏季新番《摇曳百合》有多有趣。
「哥哥真的不看吗?轻松治愈哦!肯定比你看那些‘世界系’的沉重东西要好!」
「所谓的治愈,往往建立在选择性忽视现实复杂性的基础上。而且,」
我舀起一勺咖喱,谨慎地评估着红色的程度,
「我的泪腺功能最近有点怠工,可能达不到观看治愈作品应有的反应基准。」
「又开始说听不懂的话了!」
小町鼓起脸,但很快又笑起来,
「对了对了,今天下午平冢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了哦!」
「... ...又是什么事。」
我有不祥的预感。
「先是问我‘你家那不成器的哥哥还活着吗’,我说‘活蹦乱跳地在进行猫咪骚扰呢’。」
小町模仿着平冢老师有点无奈的腔调,
「然后老师说,‘告诉他,雪之下和由比滨的暑假社团活动记录我都收到了,写得像公文和心情日记的混合体,也就她们俩能交这种东西上来。’」
我继续机械地进行我手中的工作。
雪之下的记录像公文,完全能想象。
由比滨的像心情日记... ...也能想象。
她们似乎还在以某种形式,维系着「侍奉部」这个空壳的存在。
只是,这份维系里,有多少是责任,有多少是惯性,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我无法判断,也不该由我判断。
「老师还说,」
小町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
「由比滨学姐好像参加了什么社区的夏日祭典筹备义工,晒黑了一点,不过精神看起来... ...呃,老师说‘至少笑得很标准’。雪乃学姐嘛,好像除了去市立图书馆,就是在家。老师说她‘安静得让人有点担心’,不过也补了一句‘那孩子一向如此’。」
「很符合她们的个性啊。」
晚餐时,平冢老师的一通电话打断了我们关于《命运石之门》是真神作还是故弄玄虚的争论(我站前者,小町坚持说凶真的中二台词让她脚趾抠地)。
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遥远,背景音像是居酒屋。
「比企谷,恢复了吗?」
「托您的福,暂时还没因为腐朽而自行分解。」
「... ...看来是恢复了。合宿的报告书,开学交给我。不许糊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难得的、近乎别扭的缓和,
「... ...暑假,偶尔也出门走走。晒晒太阳,杀杀霉菌。」
「我会考虑把‘人体晾晒’加入日程的。」
电话在老师一声混杂着无奈和「随你便」的叹息中挂断。
小町眨巴着眼:
「平冢老师,果然还是很关心哥哥的嘛。虽然方式有点像不良前辈。」
「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实验器材’在非使用期间提前报废而已。」
最无法进行有效交流的,是卡玛库拉。
这只肥硕的虎斑猫占据着家里最优越的纳凉位置,对我的存在大多数时候报以「愚蠢的两脚兽,不要打扰朕安寝」的漠然。
偶尔,当我试图用逗猫棒进行一些徒劳的互动时,它会施舍般地瞥来一眼,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冷淡,时常让我联想到川崎沙希观察我时的神态
——或许在更高等的存在看来,人类纠结的人际关系和情感,就跟猫咪眼里晃动的小羽毛一样,是无意义且浪费能量的举动吧。
最终,逗猫棒通常以被无视或一爪拍开告终,而我则获得一份「连猫都嫌弃」的确认,以及一小段无需思考的放空时间。
夜晚,是一天中最清晰的时刻。
当小町终于打着哈欠回房,家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无尽的虫鸣时,那种白天被日常琐碎和妹妹活力勉强压制的「空洞」,便会更加清晰地浮现。
它不痛苦,只是一种巨大平缓的无。
我有时会走到狭小的阳台,靠着栏杆。
远处居民楼的灯火零星,夜空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到什么星星。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洗衣机盖上,屏幕漆黑。
脑海中会浮现出那个简洁的邮箱地址。
川崎沙希。
我们之间断断续续的邮件交流,大概是这个暑假唯一与那个世界保持连接的渠道。
我们的邮件往来稀疏得像沙漠里的降水。
没有寒暄,没有署名,但比起之前那种实验室报告的风格,似乎稍微... ...贴近了一点「高中生之间不得已的联络」的感觉。
FROM saki1026@xxx.xx.jp
TITLE notitle
「烧退了?有异常感觉吗。」
FROM QIJL3CRp@xxxxx.jp
TITLR RE:
「退了。异常感觉是常态,所以无法判断是否有新增。」
FROM saki1026@xxx.xx.jp
TITLE Re2:
「了解。由比滨那边,我‘看’到的颜色还是老样子,灰蒙蒙一片,没大事也没好转。你路过她家附近的话,注意点。」
——她居然会用“灰蒙蒙一片”这种带着点粗糙比喻的说法。
FROM QIJL3CRp@xxxxx.jp
TITLR RE3:
「不会特意路过。不过,谢了。」
FROM saki1026@xxx.xx.jp
TITLE Re4:
「。」
——她回了个句号。
意义不明,但大概是收到的意思。
后来还有过一两封。
她提到在打工的便利店看到了一种据说对缓解焦虑有点用的草本茶包,附上了照片和成分表(仅供参考,效用存疑)。
我回了一封,提到卡玛库拉对我逗猫棒的反应,类比了一下某些人际互动(可能在高次元存在看来,人类的情绪纠缠就跟这个差不多)。
她没评论我的类比,只回了一句:
「猫的脑内啡分泌模式与人类不同。不过,随你。」
这种对话很奇怪。
不像朋友闲聊,但也不全是冰冷的情报交换。
更像两个站在各自孤岛上的人,偶尔用简易电报机互相发送一些确认岛还在以及附近海域天气如何的信号。
简短,笨拙,但有种奇怪的务实感。
站在阳台上,我没有拿起手机。
假期还没结束,时间像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拐角,悄悄断掉。
假期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一天天被剥落。
像一堵老旧的墙皮,在盛夏湿润的空气里,缓慢地、无可挽回地,一点点剥离开来。底下露出的底色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只是站在阳台上,手里并没有拿起手机给任何人发信的冲动,只是看着远处黑暗与灯火交界的地方。
暑假,还没结束。
但某种东西,正和季节一起,不可逆转地走向它的后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