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海底,被缓慢地打捞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极度的安静中,有细微的、规律的滴答声,像是老旧的水管,又或者是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接着是嗅觉。
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陈旧木材的气味,没有香水或任何刻意营造的气息,干净得近乎寡淡。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不是医院那种惨白,也不是我家那种带有细微裂纹的淡黄色。
是更老式一些的,带着点米白纹理的样式。
我盯着它看了大约十秒,大脑如同生锈的 Windows 98 开机画面,缓慢地加载着基本驱动。
「...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这个结论带着冰冷的确定性浮现。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高速但混乱的自我问答,其荒诞程度足以媲美任何一部烂尾轻小说的序章:
我是谁?
——比企谷八幡。
我在哪?
——未知地点。
我怎么来的?
——记忆的最后是雨、伞,和川崎沙希没什么表情的脸。
以及,最重要、也最令人悚然的问题——
『我身上的衣服,是谁换的?!』
身上盖着的被子触感普通,但里面包裹的身体,传来的布料触感全然陌生。
不是我来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而是某种... ...更加宽松、质感偏硬、甚至带着一点点樟脑丸气味的衣物。
这个发现让我瞬间清醒了大半,但身体却沉重得像是被钉在了这张并不算柔软的床上。
我勉强转动脖子,环顾这个狭小但异常整洁的房间。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参考书和几个机器人模型,墙上贴着不起眼的运动社团海报,书桌上除了一盏台灯别无他物。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努力但缺乏个性」的青春期男生气息。
... ...这里,该不会是和小町一起的那个虫豸的房间吧?
那么,我身上这件散发着「昭和年代父亲威严」气息的旧睡衣...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且令人绝望。
我的大脑自动播放起《凉宫春日的忧郁》里阿虚被朝比奈学姐换衣服时的混乱画面,但随即意识到现实可能更接近于《CLANNAD》里春原阳平被智代殴打完后的凄凉收容
——毫无浪漫色彩,纯粹是功能性处理。
川崎沙希,那家伙,确实干得出把发烧昏倒的男性同学像处理故障电器一样,丢给弟弟并命令「给他换上干衣服」这种事。
至于过程中的尴尬或当事人的羞耻心?
那大概属于需要被优化的不必要的能耗。
就在我试图消化这个事实,并思考如何以最低限度的社交能耗应对接下来可能见到川崎沙希的局面时,房门被「嗒」地一声轻轻推开了。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小女孩,大概是刚学会说话的年纪,头发黑中带青,用发圈在左右两边绑成束,眼睛很大,正滴溜溜地、充满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我。
我和她对视了三秒。她的表情从好奇,慢慢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般的兴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你醒啦!」
她脆生生地开口,然后像只小鸟一样嗖地缩回头,冲着走廊方向用足以让半个屋子都听到的音量喊道:
「姐姐——!大哥哥醒过来啦——!」
大哥哥... ...这个称呼让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熟悉的、充满八卦气息的语调,简直像是从《干物妹!小埋》里跑出来的海老名菜菜,即将开启什么了不得的误会剧情。
脚步声传来。
先出现的是名字很像佐野厄除大师的国中生,他端着一杯水,看到我醒来,明显松了口气,很规矩地点头致意:
「比企谷大哥,您醒了就好。姐姐说您可能会口渴。」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大哥... ...这个称呼还是让人有点别扭,但比起他姐姐那种看实验动物的眼神,已经算是春风拂面了。
还有你谁呀,别叫我大哥。
紧接着,川崎沙希出现了。
她换下了湿掉的校服外套,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深蓝色的长发随意披着,发梢似乎还有些未干的湿润。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缺乏波动的样子,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熬夜或专注工作后的疲惫。
「烧退了。」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又用手背贴了下我的额头,然后收回手,
「意识清醒。看来基础功能恢复。」
「托你的福... ...」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同时拽了拽身上那可笑的旧睡衣衣领,
「这衣服... ...」
「父亲的旧衣物。你的湿衣服在烘干。」
她言简意赅,然后瞥了一眼在旁边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小女孩,
「京华,别在这里吵闹。去准备一下,客人刚醒来。」
被叫做京华的小女孩却完全没被姐姐的冷气吓退,反而凑得更近,眼睛在我和川崎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甜甜的笑容:
「呐呐,姐姐,这个大哥哥,就是你说的那个‘很重要的、需要观察保护的同学’吗?是男朋友吧?一定是吧!难怪最近都不怎么回家吃饭!」
... ...
... ...
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川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管理依旧完美,只是声音更冷了八度:
「京华。不是。只是欠了人情的麻烦对象。」
「诶——明明很关心人家!还让大志哥帮忙换衣服,自己一直在旁边看着!」
京华大声揭露,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浪漫想象里,像极了那些拼命给自家冷淡主角拉郎配的麻烦队友。
我看着川崎。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 ...微微泛起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可能是恼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的红晕?
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那个... ...京华,不是你想的那样... ...」
我叹了口气。
经典的妹妹的误解桥段,没想到会发生在以冷酷著称的川崎沙希身上。
现实果然比动画还缺乏逻辑。
我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呢?
是「欠了人情的麻烦」这种容易引发歧义的描述,还是「在旁边看着」这种更加糟糕的补充说明?
「那个,川崎的妹妹,」
我试图用最平静,最像长兄的语气解释,
「我和你姐姐,真的只是... ...呃,基于一些复杂现实原因和债务关系而有限合作的同班同学。」
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得像在掩饰什么。
京华眨巴着大眼睛,显然没听懂,但「同班同学」和「债务关系」似乎让她更兴奋了:
「是欠了情债吗!」
果然,对于这个看起来刚上幼儿班的同学,电视台能不能少放一点肥皂剧,这对小孩子可是万分不良的。
完了。
解释不通。
川崎似乎放弃了在妹妹面前进行无谓的澄清。
她直接转身,对京华下达了最后通牒:
「京华。客厅。现在。否则下周就不带你去看狮子朋友了。」
对于上小孩子来说,动物朋友的威力是巨大的。
京华「呜」地一声,撅着嘴,但还是乖乖地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川崎,和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国中生男性。
「抱歉。」
沙希对我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歉意,更像在陈述一个计划外的干扰因素,
「她想象力过于丰富。」
「没关系... ...」
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进行有效的交流。」
她看了一眼时间,做出判断,
「认知和体力都未恢复。强行进行只会增加你大脑的负担。」
我无法反驳。
脑袋确实还昏沉沉的,思考碎片那种复杂又沉重的东西,感觉就像让一台中了病毒的电脑强行运行大型程序。
「今天到此为止。」
她下了结论,然后从旁边书桌上——不知何时放上去的——拿过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这是我的邮箱。有关‘碎片’的异常、你自身状态的变化,或者像今天这样的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非必要勿扰。」
我接过那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是一串简洁的邮箱地址,字迹清晰有力。
这大概就是我和这位「观测者」之间,除了那台黑色老手机之外,又一个连接点了。
「我明白了。」
我把便签纸小心地收好,虽然身上这件旧睡衣根本没有口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站在旁边没有存在感的国中生男性立刻说:
「我去开。」
快步走了出去。
这家伙是谁啊,虽然知道是川崎的弟弟,但是就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小町活力十足,但又带着明显担忧的声音:
「打扰了——!我是比企谷小町,来接我哥哥的!请问... ...」
声音由远及近,小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看到坐在陌生床铺上,穿着不合身旧睡衣,一脸宿醉般疲惫的我时 。
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混合着放心、疑惑和一点点「哥哥你又干了什么」的微妙表情。
「哥哥!你没事吧?沙希姐联系我说你发烧晕倒了... ...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町快步走进来,先是对沙希礼貌地鞠躬,
「沙希姐,非常感谢您照顾我的废柴哥哥!给您添麻烦了!」
「不必。只是处理突发状况。」
川崎点了点头,态度是对外人稍显疏离,但足够礼貌的尺度。
小町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但此刻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
她迅速进入能干妹妹模式,帮我向大志道谢,又向闻声再次好奇探头的京华打了个可爱的招呼。
在川崎简要说明了我只是疲劳加淋雨导致发烧,现已退烧并无大碍后,小町果断决定带我回家。
换回自己那身已经被烘干、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我向川崎沙希和川崎大志(这一次终于记住了名字,况且人家帮了我,再高的防御线此刻也该放下了)再次道谢。
川崎只是淡淡点头,说了一句「保持联系」。
大志则很认真地说了句「比企谷大哥,请多保重」。
「都说了别叫我大哥!」
离开那间整洁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被小町搀扶着走在回车站的路上,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属于家的方向的气息。
口袋里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便签纸,微微硌着腿。
雨后的天空清澈了一些,但云层依旧很厚。
今天,关于碎片的对话未能继续。
但我和那位观测者之间,那根细线,似乎又被悄然加固了一丝。
而家里,大概还有小町的一堆问题,和一碗她早就准备好的。难喝但据说有效的感冒药在等着我。
现实,总是以这种既麻烦又平淡的方式,继续向前滚动。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