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伞面上最后一颗水珠滚落,滴进地上积蓄的小水洼,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云层裂开缝隙,漏出些模糊的天光。
世界从湿淋淋的朦胧里重新显形,但一切都还蒙着一层水汽,灰蒙蒙的。
川崎沙希利落地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几缕深蓝色的头发被雨彻底打湿了,颜色变得更深,紧紧贴在她白皙的额头和脖颈皮肤上,让她平时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淡里,意外地多了点属于这个雨后的狼狈。
她没看我,目光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公园,最后落回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关心,更像在确认什么状态。
「能说话了吗?」
她的声音有点干,带着点熬夜或者赶路后的沙哑,但底色是清醒的,绝对的清醒。
我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像堵了把沙子。
身体里面那场混乱的风暴,因为她的出现和这场雨,好像暂时平息成了低沉的背景噪音,但换来的是一种被掏空似的疲软,还有... ...一阵阵爬上来的、不对劲的寒意。
我点了点头,动作有点僵。
「由比滨结衣,」
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试胆大会那天晚上,你感觉到的那次‘不对劲’,具体什么样?」
来了。
这才是她找来的原因
——处理异常。
我花了几秒钟,试图把那种感觉变成她能听懂的描述
:「... ...不是用眼睛看到。是感觉到的。像有很多... ...很糟的情绪突然炸开,声音很大,但只有我能‘听’到。大概就两三秒。是从她那边来的。」我停
顿了一下,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那之前和之后,她都在发抖,呼吸也很乱,但除了我,好像没人发现。」
我补充了最重要的部分,
「... ...那不像普通的难过或者害怕。更像...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了很久,然后‘啪’一下,断了条缝。」
川崎安静地听着,从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拿出陌生的黑色笔记本。
她用牙齿咬开笔帽,就着昏暗的光,快速写了几个词。
湿头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额前留下小小的阴影。
「和我‘看’到的情况对得上。」
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像在核对作业,
「暑假之前,她周围那些灰色的、黄色的碎片,那段时间突然变得很多,中间还闪过一下很刺眼的白。现在虽然没那时候那么吓人,但碎片的数量还是比之前多,而且还在慢慢增加。」
她合上本子,看向我,
「你的感觉,证实了我‘看’到的东西。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
我没说话。
由比滨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碎片,被川崎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反而变成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东西。
「下一个问题,」
她继续说,眼神锐利了一点,
「你‘感觉’到或者‘看’到这些,是不是需要我在附近?」
我仔细回想。
图书馆那次,她在。
合宿时由比滨不对劲,她不在,但我能够感觉到。
刚才她来之前... ...我只觉得一片混乱,没有具体的颜色。
「不一定需要你在‘眼前’,」
我斟酌着词组,
「但... ...你如果在附近,那些‘感觉’会变得... ...清楚一点?就像模糊的广播信号突然变清晰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收到的就是杂音,或者只是一种... ...压过来的感觉。我说不好。」
对自己身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一知半解,让人有种深切的无力感。
我只是个坏掉的接收器,还没有说明书。
川崎若有所思。
「用你的说法来看,可能我本身就像个信号塔,无意识地把我能‘看’到的碎片信息整理好了,而你被动接收了我整理后的信号。或者,你‘吸收’的碎片和我‘看到’的碎片,来源上有点什么联系。」
她的说法带着猜测,但语气是肯定的,
「现阶段结论:你想有效‘接收’碎片信息,我需要在一定的距离内。你一个人,收到的信号不全,干扰很大。」
这个结论很冷,但合理。
我又点了点头,寒意突然明显起来,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小小的冷颤。
川崎的目光没漏掉这个,但她的话题转向了更让我不适的方向:
「最后,关于你自己。图书馆之后,你吞了不少负面碎片。我之前猜,它们让你感情变迟钝了。但现在需要确认:那些被你吞下去的碎片,是单纯地‘待在你里面’消耗你,还是... ...你不知不觉中,有了点‘使用’它们的苗头?尤其是,你自己身上一直有的那种... ...‘暗色’的碎片。」
她说到了黑色。
从她那里听来的,属于我自己的颜色。
终结。
吞噬。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我想起试胆大会上,面对鹤见留美那件事,脑子里自动冒出来的,那个冰冷又高效的破坏方案。
那是暗色碎片在影响我吗?
还有,面对由比滨的崩溃和刚才那辆车带来的记忆冲击时,那种把所有剧烈情绪都「吞」进更深虚无的感觉... ....
「我... ...不清楚。」
我的声音更哑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遇到那些情绪特别激烈、需要‘解决’的事情时... ...我的想法容易偏向... ...特别干脆,但也特别没人情味的‘拆解’。效率很高,可是... ...」
我没说下去。我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而且,」
我补充道,寒意已经变成了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外界的情绪冲击太强的时候,比如刚才... ...好像会让我身体里那些已经‘吞’下去的碎片也跟着躁动。不是疼,是更... ...空。好像自己被从里面掏空了一块。」
川崎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那双总是很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显得更深了。
她收起笔和本子,忽然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下我的额头。
她的手有点凉,但我的额头更烫。
「发烧了。」
她收回手,陈述事实,
「情绪冲击,体力透支,加上淋雨。几样全占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飘,川崎的脸在昏暗光线里时近时远。
支撑我坐在这里、进行这场对话的那点力气,正在飞快地流走。
「能走吗?」
她问,不是商量,是在判断状况。
我试着站起来,腿却一软,眼前黑了一瞬。
川崎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架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支撑很有力,但一点都不温柔,纯粹是功能性的。
「麻烦。」
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我,还是在说眼前这情况。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家近。先去把湿衣服换了,把烧退下来。你需要休息,而且我们还没说完。」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好像带我回去和捡回一台需要修理的机器人差不多,虽然我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我几乎没有反对的余地,也实在没力气反对了。
意识像泡了水的纸,正在一点点化开,变沉。
视野里,川崎沙希那湿发贴在额角的侧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还有制服外套上深色的水渍,是最后还算清晰的画面。
她半扶半架着我,开始往前走。
公园的景象、湿漉漉的地面、远处陆续亮起的、晕开的路灯光... ...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我的视线中开始摇晃、变形、褪色。
声音也变得飘渺无比。
川崎好像简短地对我说了句什么,可能是「跟着」,也可能是「别睡」,但传到我耳朵里已经成了模糊的音节。
最后能感觉到的,是她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道,还有自己身体里那股灌了铅一般,仿佛要把我拖进无边黑暗的疲惫。
视线彻底模糊,融成一片失去意义的色块。
然后,连这色块也慢慢停了下来。
意识,沉进了没有梦、也没有碎片的、纯粹的寂静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