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交替,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日常越来越远地抛离。
阳光依旧毒辣,却照不进我内部那片失温的荒原。
视线里的景物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闪烁,晃动,边缘模糊。
声音——车流声、蝉鸣、远处孩童的嬉笑——都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噪音,像坏掉的收音机。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很远,或许只是在原地打转。
最终,身体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备用能源,膝盖一软,跌坐在一张被晒得发烫的公园长椅上。
长椅对着一个早已干涸的圆形喷水池,池底积着灰尘和枯叶。
这里空旷,安静,无人。
很好。
内部的风暴并未停歇。
那些被黑色钥匙粗暴搅起的暗色碎片,如同拥有了质量,在意识的虚空中疯狂旋转、碰撞,每一次摩擦都带起无声却尖锐的噪音,切割着我本就所剩无几维持自我的纤细连线。
我试图安抚,但这想法本身就可笑。
我没有工具,没有方法,只有这具日益钝化的躯壳作为容器。
我只能被动地承受,像一栋在内部持续发生微型塌方的建筑,外表勉强维持着轮廓,内里已是尘埃弥漫,梁柱**。
我闭上眼睛,试图用黑暗隔绝外部世界,却让自己更深地落入内部的混沌。
时间感彻底消失。
是五分钟,还是一小时?
无法判断。只有那持续不断的、由碎片摩擦生成的嘶嘶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空洞感,像不断扩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试图凝聚的念头。
我想,或许是由比滨的那次爆发,让我再一次无意识地吸收了大量碎片,导致我今日看到那台黑色的轿车时,暗色的碎片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
真是的,命运这么令人憎恨。
然后,一点冰凉,落在了额头上。
起初以为是错觉,是内部风暴产生的幻觉。
但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细密,冰凉的水滴接连落下,打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刺激。
下雨了。
雨丝起初稀疏,很快便绵密起来,在干涸的池底溅起小小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现实世界的声音,反而比之前的寂静更能穿透我混沌的感知。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流过脸颊,浸湿了单薄的T恤。
冰冷的感觉逐渐清晰,像一种外部的物理锚点,微弱地对抗着内部那无形无质的崩解。
但我没有动。
任由雨水冲刷,仿佛这冰冷的洗礼能洗去一些附着在灵魂上的,看不见的污渍(虽然我不信灵魂)
——那些情绪的残渣,创伤的回响,以及名为比企谷八幡这个存在日益增长的空洞。
雨幕让眼前的景象更加朦胧,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世界简化成了灰白的水帘,远处建筑物的轮廓融化在雨雾中。
就在这时,一片更为浓重的阴影,悄然覆盖了我头顶那片落雨的天空。
雨点击打物体的声音变了调,从直接落在皮肤和水泥地上的啪嗒声,变成了落在某种织物或塑料上的,更沉闷的“噗噗”声。
我仿佛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地抬起头。
一把深蓝色的,式样普通的折叠伞,稳稳地撑在我的上方,截断了连绵的雨丝。
握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股务实的力量感。
视线沿着那只手向上移。
是川崎沙希。
上天,原本记不住她的名字的,现在却一下子记起来了。
这大抵是什么?
创伤应激吗?
她似乎刚从学校出来,或者结束了什么打工,身上还穿着总武高的夏季制服外套,肩膀上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半旧的帆布书包。
她的发梢和肩头也有些微湿,几缕深蓝色的头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就这样站在我身侧,微微倾斜着伞,将大半边伞面都让给了我,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
她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朦胧的雨幕,侧脸在阴雨天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疏离。
没有疑问,没有安慰,没有「你怎么在这里」或「你还好吗」这种廉价的关切。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突然出现的,沉默的灯塔,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台在既定坐标发现异常目标后,自动执行遮蔽程序的,精密而冷漠的机器。
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细流,滴落在我脚边的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们之间只有雨声,只有这片被伞撑起的,狭小而干燥的寂静空间。
我也没有说话。
我无法说话。
言语功能似乎被内部的风暴和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疲惫所冻结。
但在这片无声的笼罩下,在那把伞隔绝出的、与外界潮湿喧嚣全然不同的领域里。
一种奇异的,近乎停滞的平静,开始极其缓慢地渗入我支离破碎的感知。
我看见了。
她的身旁早已浮现出一道道蓝色的碎片,不知为何,此刻我才恢复了一丝理智,抚平着我那狂乱的内心。
她不需要问。
她早已看见
——看见那些环绕着我的,常人不可见的碎片的狂乱轨迹,看见我这具容器濒临破碎的预警信号。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她之前那句我明天中午前能到的冰冷承诺的履行,是对那通深夜电话所传递的异常报告的最直接回应。
她没有试图触碰我,没有试图用言语介入这场发生在我身上无人能真正窥见的灾难。
她只是提供了这片物理意义上的遮蔽,以及这份蓝色碎片所构造的安宁。
在这朦胧的雨幕中,在这把突然出现的、沉默的伞下,我的崩解与逃离,暂时获得了一个无人追问、也无需解释的句点。
而她的介入,则以一种比她的话语更切实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