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头上似乎曾有个金色的立标,飞鱼或女神像什么的。
如今车身光洁如镜,每一处曲线都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所有擦撞的印记都被精心抹去。
仿佛那段将我的存在几乎碾碎的历史,也只是一缕可以轻易拭去的浮尘。
我见过这辆车。
不是记得,是更深处的认知,像一枚烧红的铁钉,在刚才那阵无声的风暴后,被狠狠楔入我麻木的神经中枢。
司机
——那位鬓发花白,姿态如同精密仪器的初老男性
——流畅地下车,向我们这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以训练有素的机敏动作,打开了沉重的后车门。
从那片象征性的阴影与冷气中踏出的女性,与车外的酷暑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她仿佛自带一层恒温的、小阳春般和煦的光晕。
「Hi~雪乃酱~」
雪之下阳乃。
纯白连衣裙,无懈可击的笑容,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优雅节奏上。
「姐姐... ...」
「诶?小雪、的... ...姐姐?」
由比滨结衣眨了眨眼,目光在雪之下与阳乃之间来回逡巡,试图在两张如此相似却又本质迥异的面孔上建立联系。
「呜哇... ...好像,但又完全不像... ...」
小町小声嘟囔。
户塚彩加则只是困惑地点头。
她们如同底片与过度曝光的相片,是同源的两种极端。
「雪乃酱真是的,说了暑假要回家也完全不回音讯。姐姐担心得不得了,只好亲自过来‘接’你啦!」
阳乃的声音甜腻,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为什么... ...会知道这里?」
雪之下的声音很冷,是警惕的冰层。
「大概,是追踪了手机的GPS吧。真是... ...做不出半点好事呢。」
我听到自己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缺乏应有的情绪,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我的大脑处理语言变得异常费力,每个词都像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
阳乃的出现,她那与黑色轿车捆绑的存在,加剧了我内部思维过载后的迟滞感。
疲惫不是生理的,是灵魂层面的断电前兆。
阳乃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我,那和煦的光晕似乎亮了一个危险的刻度。
「啊啦,是比企谷君!什么嘛,果然和雪乃酱一起‘玩’去了?嗯?是约会吗?是约会吧!你这个偷偷摸摸的小坏蛋!真让人羡慕呀,这就是青春吗~」
她像一阵不容躲避的风卷到我身边,胳膊肘亲昵地顶着我。
触碰传来,但我皮肤的感知像是隔着一层厚橡胶,只有模糊的压力信号。
她身上昂贵的香气袭来,不是令人愉悦,而是像另一种形态的噪音,干扰着我本已混乱的感官接收。
我的脸上大概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困扰,没有羞恼,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连做出困扰的表情,都显得耗能过高。
「那、那个... ...小企他... ...」
由比滨的声音插了进来,她有些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后拉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我几乎要失衡。
阳乃的动作瞬间定格。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由比滨脸上,那打量精准得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不在计划内的展品。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那和煦笑容下,一闪而过的,剔透的审视,如同手术刀的反光。
随即,完美的微笑重新浮现,阳乃转向由比滨。
「诶——多,是新登场的角色呢。你是... ...比企谷君的女朋友?」
「才、才不是!完全不是那种关系!」
由比滨急忙否认,脸颊泛红。
「什么嘛,那就好。」
阳乃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微一沉,
「刚才还在想,万一是来给我们家雪乃酱‘碍事’的孩子,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是雪之下阳乃,雪乃的姐姐。」
「您、您好... ...我是小雪的朋友,由比滨结衣。」
「... ...说是‘朋友’呢。」
阳乃重复道,笑眯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声音里渗出的那丝微不可察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的冰晶。
「是嘛,原来雪乃酱也有好好交到‘朋友’啊。太好了,姐姐我放心了。」
她的话语包裹着糖衣,内里却是淬毒的针。
每一句朋友,都像在轻轻刮擦着侍奉部三人之间那道尚未愈合,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不是。」
我的声音响起,干巴巴的。
「不是。」
几乎同时,雪之下也吐出相同的否定。
「啊哈!看吧,连呼吸和否认都同步了呢!」
阳乃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却让我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
是玩笑?
是演技?
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我看不透也无力分析的社交攻击模式?
我的思维过载,无法处理如此高密度的、充满潜台词的交互。
「阳乃,往旁边让让。」
平冢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插了进来。
阳乃的笑容微妙地停顿了一帧,随即绽放得更灿烂:
「好久不见啦,小静~」
「别用这种叫法。」
平冢老师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
「老师,你们认识?」
我问,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像在读取一段无关紧要的文本。
「以前教过的学生。」
平冢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
我还想追问,但阳乃已经轻盈地截断了话头。
「嘛,说话还是这么爱藏头露尾呢,小静。」
她转向雪之下,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蜜的、不容抗拒的语调,
「好了,雪乃酱,我们该走了哦。」
雪之下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
「你看,母亲大人... ....也在等着呢。」
阳乃轻飘飘地补上一句。
这句话像一把特制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雪之下紧闭的某个开关。
她纤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又缓缓松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看向我和小町,眼神复杂。
「小町,抱歉。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啊... ...没、没事的!家里有事的话,当然... ...」小町被雪之下过于正式和疏离的告别方式弄得有些无措。
雪之下最后对我投来一瞥。
那眼神里有什么?
是歉意?
是无奈?
还是对我此刻异常沉默的些微疑虑?
我无法解读。
我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摆,只剩下最基本的图像识别功能。
她微微颔首,用几乎要消散在热风里的声音说:
「... ...再见。」
然后,像被那道和煦却无法抗拒的身影无形地推动着,她坐进了那辆光洁如新的轿车后座。
车窗升起,再次将一切隔绝。
「比企谷君,拜拜~~下次再一起‘玩’哦!」
阳乃在关门前,对我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走,如同它来时一样,融入车流,消失不见。
此刻,我才知道当初雪之下的话是什么意思。(详情可看第二卷第十六回)
人群的嘈杂、夏日的热浪、小町担忧的视线、由比滨欲言又止的表情、户塚和平冢老师的沉默... ...所有这些外部信息,此刻都变成了无法处理又令人极度不适的噪音。
那黑色轿车带来的记忆密钥所引发的内部风暴并未平息,它转化为了更深、更广的空洞,以及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感
——对被观察的排斥。
我的状态糟透了。
不是悲伤或愤怒,是更根本的存在层面的不适。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面具(如果还有的话)正在龟裂,底下不是血肉,而是更不堪的虚无与紊乱。
我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个,尤其是小町。
我是她没问题的哥哥,哪怕这只是个谎言,此刻也必须维持。
「小町,」
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和遥远,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 ...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诶?哥哥?可是... ...你的脸色... ...」
「我坐别的车。你先回去。」
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近乎粗暴的决断。
我不能给她追问的机会。
「但是... ...」
「听话。」我转过身,这样不用看她脸上必定写满的担忧和困惑。
也避开了由比滨投来的,充满不安的视线,以及平冢老师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审视目光。
我必须离开。
立刻,马上。
人群,目光,关切,疑问... ...所有这一切都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需要绝对的寂静,来容纳我这具已经崩解却仍在惯性运行的躯壳。
我没有道别,径直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快,近乎逃离。
炽热的阳光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只有一片冰冷的灼烧感。
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但我不能回头。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让他们看到
——比企谷八幡这个存在,其内部早已是一片被碎片风暴反复犁过,只剩残渣与焦土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