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被一阵毫不温柔的摇晃从混沌中拽出。
「比企谷,到了。赶紧起来。」
「... ...嗯。」
沉重的眼皮艰难抬起,映入视野的是带着夏日倦怠感的校门风景。
时间刚过正午,阳光白得刺眼。
是因为系统过载后强制休眠了吗?
我竟完全失去了意识切换过程的记录。
幸运或不幸的是,似乎并未进入深度睡眠,清醒来得迅速而彻底,不留半分梦的余温。
「不好意思,好像不小心睡死了。」
「嗯?... ...啊,这个啊。不用在意。」
平冢老师的声音罕见地褪去了一贯的调侃,透出些许疲惫的温和,
「你也到极限了吧。来,下车了。」
被她略显匆促地催促着,我推开车门。
刹那间,熟悉的,属于千叶沿海地带的,粘稠而湿润的盛夏空气缠裹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
仅仅离开了几天,这曾经令人厌烦的湿度,竟让我产生了一丝近乎讽刺的怀念感
——仿佛只有在这种物理性的不适中,才能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日常的坐标。
地面上,其他人正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着旅途的昏沉与突如其来的暑气:
打着长长的哈欠,伸展僵硬的肢体,眼神还有些失焦。
从后备箱取出行李,大家零散地做着归家的准备。
柏油路面反射着灼人的热气,比山中更甚。
确认没有物品遗落后,我们下意识地站成了松散的队列。
平冢老师抱着手臂看着我们,脸上浮现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仿佛在欣赏某件终于完成的,尽管可能满是瑕疵的作品。
「大家都辛苦了。在平安到家之前,合宿都算尚未结束,回去路上也请小心。那么——解散。」
她为何露出那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或许从策划之初,她就在脑海里预演过这个圆满收队的画面了,哪怕过程充满裂痕。
小町重新背好鼓鼓囊囊的背包,仰头看我。
「哥哥,怎么回去?」
「坐京叶线再转巴士吧。顺便在路上买点东西。」
「了解,Sir!」
她精神十足地敬了个礼,驱散了不少归途的萎靡。
「既然是京叶线,雪乃学姐要不要一起?」
小町转向雪之下。
「嗯... ...可以同行一段。」雪之下点了点头,语气是事务性的平静。
由比滨和户塚对视一眼。
「那,我和小彩一起坐巴士好了。」
「嗯,好。那回头见。」
就在我们进行着这种平淡的、标志着集体活动彻底散场的告别时——
一阵安静得近乎刻意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它不像普通车辆驶来,更像某种沉重的事物在平滑地潜近。
一辆纯黑色的高级轿车,如同悄然浮出水面的暗影,稳稳地横停在我们面前的空地上。
车身线条冷硬,车窗贴着颜色极深的遮光膜,将内部完全隔绝于外界的窥探。
驾驶席上坐着一位初老的男人,戴着制服帽,鬓角花白,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目光平视前方,对我们这群学生视若无睹。
我的呼吸,在看见这辆车的瞬间,停滞了。
不,不是停滞。是更糟的感觉
——仿佛所有维持**常运行的,本就脆弱的背景程序,被一个绝对的管理员权限强行终止了。
颜色、形状、声音... ...周围的景物在视网膜上依旧成像,但传递到认知层面的信号却开始紊乱、剥落。
盛夏的嘈杂、同伴的对话、皮肤的灼热感,全部被一层不断增厚的,透明的隔音玻璃阻隔开来,变得遥远而失真。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知的洪流,不讲道理地淹没了所有通道。
不是画面,是更原始的,属于身体的记忆:
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刹车嚣叫,金属扭曲变形时沉闷的巨响,自己身体被不可抗拒的巨力抛起时那短暂,荒诞的失重感,以及随后席卷而来的,碾碎一切的剧痛与黑暗。
这是一种更物理性的数据回流
——曾经被身体记录,或许也被那些莫名吸附的情绪碎片所承载的、关于车祸与住院的原始信息,在这一刻被这辆黑色的车作为密钥,全数粗暴地解锁,倾倒出来。
我能感觉到
——不是想起,是直接感觉到
——那些代表剧痛、惊愕、冰冷的恐惧与濒临消亡的碎片,并非灰色,而是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色,此刻正从我意识深处被翻搅而起,形成无声的风暴。
它们是我在图书馆事件中无意识吸收的残渣,也是更早之前,这辆车的金属前部与我身体接触时,所烙印下的、关于存在的原始印记。
时间感消失了。
可能只过了一两秒,也可能有半分钟。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部肌肉想必平滑得异常。
没有冷汗,没有颤抖,瞳孔可能都没有收缩。
所有外显的应激反应,都被内部那场吞噬一切的风暴所征用,或者更确切地说,被那日益坚固的外壳所隔离。
我只是宕机了,像一台处理器瞬间被塞入超出其设计负载的混乱数据,只能陷入彻底的静默与空白。
「... ...哥哥?」
小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 ...比企谷君?」
雪之下的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我无法回应。
我的全部机能,正用于维持一种表面的稳定,同时内部那由碎片触发的,混合了物理创伤记忆与吸收来的负面情绪碎片的无声海啸,正在将我推向一种更深沉的剥离状态。
我不是在回忆车祸,我是被强行拖回了那个现场,并以此刻这具情感已然半死不活的躯体,重新体验那份冰冷的暴力。
然后,深色车窗,无声地降下了一线。
如同舞台帷幕揭开一角。
后座的一切依旧隐在阴影中,但那道缝隙本身,已构成了一个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