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厢内,被一种近乎奢侈的安静所笼罩。
后排座位已全灭。
出发不到三十分钟,后排全员便相继坠入了名为睡倒的长途旅行特有的昏沉状态。
均匀的呼吸声与引擎的低鸣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意识也像浸在温吞的水中,缓缓下沉。
疲劳并非来自肉体,更像一种精神上的过载,大脑强制进入的节能状态。
只是,若连我也睡去,独自驾驶的平冢老师就太可怜了。
我勉强维持着清醒,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的绿色护栏。
高速公路异常通畅。
今天是工作日,又恰在盂兰盆节返乡潮之前,通往千叶市方向的道路空旷得近乎寂寥。
算算时间,再忍耐两三个小时,就能回到那个熟悉而乏味的日常坐标系了。
「就按预定,在学校解散可以吗?一个一个送回家的话,效率太低了。」
平冢老师目视前方,声音里带着长途驾驶者略微放空的平直感。
「我没意见。」
我简短回应道。
她大概也累了,想尽快结束这趟旅途的收尾工作。
平冢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评估一份刚提交的报告:
「这次... ...总算是悬崖勒马了。有些步骤,如果再偏离一分,恐怕就会滑向无法收拾的局面。」
她指的自然是鹤见留美的事。
我并未详细汇报,但她总能从各种缝隙中窥见真相。
「是。非常抱歉。」
我的道歉更像一种程式化的责任确认。
「不是在责备你。也没立场责备。倒不如说,在那种僵局和有限时间里,能做到这个程度... ...已经算某种‘成果’了。」
「虽然采用的方法,是最差劲的那种。」
「是啊。」
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最差劲了。」
「... ...这是对‘方法’的评价,还是对我‘人格’的批判?」
「能构思出那种方法的时间点上,你的人格就已经是最差劲的了。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
「也正因你是这副德行,才会被那些站在悬崖边、或者已经滑落一半的人,不自觉地靠近吧。这种‘资质’,某种意义上,很珍贵。」
「真是令人完全不愉快的夸奖方式。」
我感到一阵脱力,并非源于情绪,更像系统处理了一条自相矛盾的指令。
平冢老师却似乎心情转好,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旋律。
「那么,这次合宿的‘评分’,该怎么算呢~」
「是八幡的大胜利吧。」
我陈述事实。从方案构思到执行推进,核心逻辑输出确实来自我这台中央处理器。
「唔... ...不过,最初决定接下这个‘委托’的,是雪之下吧?如果没有她点头,你连行动的‘名义’都没有。而且,」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熟睡的由比滨,
「如果没有由比滨那些... ...微妙的坚持和氛围调解,你们那套冰冷的方案,恐怕连启动的‘理由’都找不到。动机太不纯粹了。」
「咕... ...难道是并列第一?」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会是并列第一的错觉?」
平冢老师露出一种你太天真了的,略带促狭的笑容。
「又来这套... ...」
「本来你最初的打算就是彻底翘班吧?这一分先扣掉。雪之下和由比滨各得一分。你,零蛋。」
「... ...总感觉毫不意外。」
「不过,辛苦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驾驶座伸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
她甚至只用单手扶着方向盘。
「请住手。被当成小孩对待,很难为情。」
「哦呀,害羞了害羞了。」
她似乎觉得有趣,变本加厉地又揉了两下。
「不,比起我,老师您这个年纪还对高中生做这种动作,才更该感到害臊吧。」
「比企谷,你还是睡着比较好。」
一记精准而轻柔的手刀,轻轻斩在我后颈。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个强制的休止符。
「呃... ...」
意识像是被骤然拉入一条黑暗的隧道,挣扎了片刻,便向着睡眠的深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感觉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
并非车辆的转向,而是... ...有人轻轻扶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歪向车窗的脑袋,拨向另一个更稳定的方向。
一股极其清淡,熟悉的洗涤剂香气萦绕过来。
不是平冢老师车里的味道。
我勉强撑开一丝眼帘。
模糊的视野中,是雪之下清冷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已醒来,正静静地望着前方。
而我头靠着的,是她那边座椅与车门之间的... ...她的肩膀?
不,似乎并没有直接接触,只是靠向她那一侧的椅背。
而她则坐直了身体,恰好形成了一个可供倚靠的,不至于令人尴尬的微小夹角。
由比滨依然靠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睡得正熟。
雪之下就这样静止地坐着,像一尊支撑着两边重量的,沉默的雕塑。
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她极快地侧目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了视线。
但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锋利或审视,只有一片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 ...或许是无可奈何的放任。
我没有动,也没有力气说话。
重新闭上眼睛前,目光扫过车内。
前排,平冢老师从后视镜中收回视线,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我靠在靠近雪之下的一侧椅角上,雪之下支撑着熟睡的由比滨。
户塚和小町在更远的另一边依偎着沉眠。
一种奇异的均衡感笼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明确的和解姿态。
有的只是在共同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充满挫败与微小转机的战役后,于归途的沉默中,暂时卸下心防,允许彼此的存在侵入一点点安全距离的... ...默许。
这不是修复。
结构性的裂痕依然在那里,像车窗上的旧痕。
但或许,就像紧绷的弦偶尔也需要松驰一刻以防断裂,我们三人之间那充满误解与伤痛的距离。
也在这疲惫的归途上,因为某个人的沉睡和另一个人的无声支撑,而出现了微不足道的融解。
很脆弱,可能太阳升起就会重新冻结。
但此刻,它是真的。
在这份陌生却无比温暖的倦意中,我放弃了思考,任由意识沉入那片不必独自行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