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登陆场大屠杀众人皆知。
“就算不用你说，我都会这么做的。”法尼斯特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透过日石号的舷窗瞥了一眼伊塞尔伦的航空港，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座空港都太过简陋，帝皇之子甚至怀疑它究竟能否容纳日石号这般的庞然巨物，直到伊卡洛斯贤者为他做出详细解释后，他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下来。
毕竟以帝皇之子的标准来看，这只是一片穷乡僻野，位于帝国统治的边缘。形单影只，仅仅是座微不足道的农业星球，跟她的双生兄弟维森和塞尔克星球相依为命，才堪堪足以作为一个整体被标记在星图中。
如果不是阿尔法瑞斯的提醒，甚至是拉瓦克舰长都不会注意到这小小的世界。私生子世界，海军的老兵们往往如此轻蔑地称呼这些星球。
它的正式名称是塞尔克三体世界，帝国数据库中的标记为73-21-3。是第七十三号远征舰队在第二十一远征中所收复的第三颗星球，第一批殖民者由荷鲁斯亲自安置，是那些跟随战帅的伤残老兵的荣居之地。
当时随舰的宣讲者辛德曼亲自记录下了这一幕。荷鲁斯，满面荣光却又暗含伤感，为着那些要跟自己分别的将士们亲自宣布了这项消息。
老兵们自然感激涕零，视若珍宝，在卢佩波尔莅临之处他们建了最初的定居点，并在日后将其作为了星球唯一一处太空港——卢佩波尔港，当荷鲁斯在乌兰诺加冕战帅的消息历经风雨，终于传递到帝国边缘的时候，所剩无几的老兵们甚至颤颤巍巍走了出来，按照记忆中的模样为众心之主建起了雕塑。
直到现在为止，那座雕塑仍然熠熠生辉，傲然屹立不倒，彷佛是一道停留的过去的倒影一般，向着星海伸出利爪，利爪微微合拢，好似要将群星纳入股掌，为自己加冕一般。
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连同日石号上所有看见这座雕塑的人一起。大家只能默契地当做什么都不存在一样。但说老实话——
“大人？”法姆斯有些担忧地声音从通讯中传来，法尼斯特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看了空港好一会儿了。他摇了摇头，对着自己的副官说道。
“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
这句话实在口是心非。帝皇之子匆匆迈开步伐，将那光彩耀人的身影抛掷脑后，不再去想。但伊斯特万的阴影却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当你跟随荷鲁斯时，你很难不相信他这样的人是正确的。而你跟荷鲁斯为敌时，那你自然会怀疑自己是否站到了正确的一方。
这便是战帅的惊人魅力，法尼斯特内心有一部分甚至在为此感到好笑。即使经历了伊斯特万的屠杀之后，他心中的一部分，仍然会为伟大的牧狼神而屈膝。
如果他真是对的呢？
三只军团已经荡然无存，费鲁斯已死，科拉克斯和伏尔坎生死不明，保皇派四分五裂，孤立无援。
只要他拿下泰拉，抵抗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抵抗的本身就是意义。法尼斯特又一次地坚定着自己的意志，伊斯特万的死者无论如何都要讨回自己的血债，这一点不会因为其他的什么而改变，即使荷鲁斯真的拿下泰拉，他也会抵抗致死。
其他人呢？
闭嘴。
帝皇之子眨了眨眼，那在心头低语着的怀疑之音顿时消散无形，他安下心来。无论如何，如果连他自己都开始动摇的话，那么一切希望自然都会随之湮灭。
“最后的大队已经准备好了吗？”法尼斯特问道，伊塞尔伦接受了日石号停泊的申请，这是个好兆头。很快，他就要着陆，跟当地总督会晤，他需要展现一下武力，因此选中了最后的大队作为随行的仪仗队。
“蒙大拿.马克斯少校已经准备就绪。”副官尽职尽责地汇报道，“一共两百人的仪仗队，由蒙大拿.马克斯少校本人亲自选定，圭尔夫，奥多涅斯等人也已经就位，只需要等您抵达就可以出发了。”
“伊格纳修？”
法尼斯特迈开步伐，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的信心随着即将抵达目的地正在回升。帝皇之子不仅考虑了武力威慑，还考虑到社交和情报需要，在这种情况下，记叙者会是很有用的帮手。
“他也快到了，大人，一切都按照计划行驶着。”药剂师汇报道，“目前为止没有问题。”
“很好，”在走进机库前，法尼斯特出乎意料地突然问道。
“说起来，你怎么看待蒙大拿少校？”
药剂师的回答被吞没了。两百只手齐刷刷地划过胸前，整齐划一地敲打着胸甲，接连三下，声音好似隆隆鼓声一般响亮，用着古老的统一礼向着阿斯塔特致敬。
而法尼斯特也回以致意，他的双手合十，手掌交叉，在胸前摊开，恰似一双展翅欲飞的雄鹰一般。药剂师则略微颔首，切莫斯的子嗣在礼节方面素来不会屈尊人下。
法尼斯特的眼睛缓缓地扫视过这些整齐排列成两行的将士，他们全都身披动力盔甲，这些从铁石号上的叛乱军团身上缴获而来的盔甲的涂装全都被磨去，换上了清一色的原野灰色。天鹰徽记则取代了叛乱军团的标识，骄傲地在盔甲上展现着。
这些部队尽管并非真正的阿斯塔特战士，但全都是从辅助军精锐中遴选而来，不乏有人经过植入物强化，更是每一个人都按照阿斯塔特的标准武装到了牙齿，从链锯剑开始，各色武备一应俱全。
只有一个人例外。
法尼斯特的视线悬停在那用力地朝他挥手敬礼后，一只手背在身后，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扯动，做出了某种半笑似的表情，向他走来的.......
穿着整齐西装的梳着古怪的，像是折叠起来的纸般的发型的白胖子？
身材臃肿，步伐缓慢，像是半身肌肉协调困难，更没穿军装，甚至带着落伍的圆框眼镜，浑身上下唯一的武装是一把堪称古董的手枪。
“不管多少次，都看不出你是个军人啊，”法尼斯特轻声说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的军官所吸引。
“蒙大拿.马克思少校。”
“哦呀，”少校轻声细语地说着，语气中有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礼貌，他的整张脸庞都好像随着他说话的动作颤抖了起来，但仔细一看，会发现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在动弹。
“这真是糟糕的指责啊，是对于军人而言最坏的评价了吧？法尼斯特大人。”
少校停下了脚步，认真却又莫名地带着几分有趣地说道。
“但我是不折不扣的军人哦，虽然高度近视，大半个身子都是机械，拿着手枪连十米内的目标都瞄不准。”少校像是自嘲般地说道，但那双闪烁着的黄瞳却透着一股纯粹的喜悦，“但这颗大脑，不，应该说即使只剩下漂浮在福尔马林中的脑髓也好，变成巨大回路中的湿件也好。我也还是人类，是再纯正不过的帝国军人。”
他像是开玩笑似的说着。
“要让伊卡洛斯贤者将我的大脑打开，让您看看我的颅骨形状吗？”少校睁着眼睛说道，“不过再一次缝上的时候可得注意一下，别出什么意外了。”
“没有这个必要，”帝皇之子摇了摇头，他只是感叹一下外貌而已，法尼斯特能够看出这站在自己眼前的胖子究竟有何等的能力，“大队都准备好了吗？”
“大队全员就绪，两百人已经做好临战准备。”少校说道，“随时可以开战，哦，是进行外交任务。”他有些意兴阑珊地耸了耸肩，还有些不死心地说道。
“不考虑一下更有效的手段吗？以我们的目的而言，我的计划的效率恐怕会更高吧？”少校有些惋惜地说道，“比起浪费时间在无聊的外交游戏，受着行政官僚的种种束缚，为的些许残羹冷炙争执不休，何不作为征服者堂而皇之地君临？”
伊塞尔伦星系的特殊情况使得日石号内部对于应该对下一步行动应当如何产生了不小的分歧，相当数量的帝国军人因其跟荷鲁斯的密切关系，而心怀疑虑，主张用更简单直接的办法解决问题。
也就是再征服，将这颗星球视作是潜在的敌对势力，动用日石号的军力进行打击，迅速实现镇压歼灭，然后进行军事管制，榨取资源。
法尼斯特现在都还记得作为头号好战分子的少校递交上来的作战方案究竟多么狂野。
“只需要以两千人的最后大队对卢佩波尔港进行制压，断绝星球对外沟通的渠道。建构阵地，进行防御。再用日石号进行轨道轰炸，便可轻而易举地征服全球。”
“至于事后治理，只需要再运用绞刑，斩首，化学处决，枪决，解决掉大抵百分之五的抵抗者，那么再征服就在各种意义上完成了，这颗星球的资源便归我们所有，以最快速地进行动员，至少可以将我们的军力扩充到三倍，在短暂地整顿后便可继续进行再征服，向着下一个星球进军，如此便能快速募集到对抗第八军团的军力。”
理所应当地，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没有逆天到这种程度。刚刚从ICU出来的莫泰普公爵亲自否定了这份方案，而选择了更加温和的措施，强制手段仍在备用方案中，但先得走完程序。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情报影响到了帝皇之子的决策，拉瓦克舰长在伊卡洛斯女贤者的协助下检索了空港的数据库，察觉了近期有着其他战舰进驻空港，但其的记录被刻意抹去了，无法断定究竟是那只军团。
“我们不是叛军，这就决定了我们不可能采取如此手段。”法尼斯特说道，“伊塞尔伦仍在名义上是帝国的一部分，实际上亦未表现出敌意，进行贸然攻击，考虑到我方身份，极容易出现严重的争端。对我们日后的行动很不利。”
“所以，放弃你的计划，去准备预备方案。”法尼斯特倒也没把话说死，他有一种预感，在这颗星球上只怕不会那么轻松。
“在着陆后，完成礼节性的会晤后，你的部下就留在太空港，确保当地安全，以维持必要时跟日石号的通讯，跟星球总督的进一步会晤交给我们这些阿斯塔特来办。”
“夺取并确保空港，以保证通讯顺畅。”少校点了点头，“理解，不算难事。以公爵的名义进行接管吗？还是要等待谈判的结果？”
“两手打算，在谈判结果明确前，不做明显军事行动，但注意对驻军的渗透。”法尼斯特安排道，“行动所需要的各项资源会有斯温胡德调配来。”
“然后,伊格纳修。”帝皇之子呼叫着自己的记叙者，他仔细端详了老友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并没有直接下令。“近来可好？”
法尼斯特问候着自己的老友。记叙者如今的状态跟之前可大不相同。尽管消瘦不少，但却精神抖索，那股子里的冒险劲头好像都涌现了出来。
“没什么大问题，老兄。”伊格纳修耸耸肩，“跟野狼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少经历这些折腾人的事情，我的任务是了解民情，打探情况对吧？”
“尤其是那条先于我们抵达的舰船的情况。”法尼斯特强调着，“如果是午夜领主，那我就会要求总督立刻站队，如果不是，则看看到底是谁。”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
“如果有危险的话，不要犹豫，立刻撤离，蒙大拿少校会提供必要的援助，以保证你的安全，如果判断将处于高危环境，立刻发送讯号，特战专家托什和诺娃会立刻赶往跟你汇合，他们都是强大的灵能者，能解决很多麻烦。”
伊格纳修点了点头，法尼斯特最后一次环视了一下。
“那么准备出发吧，希望帝皇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