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
法尼斯特如是想到,轻轻地叹着气,藏着头盔后的眼睛中闪着些许无奈。对于刚刚结束的空港中的欢迎仪式,士官仍然发现自己找不出太多的评价。
呆板,冗长,无趣。
...如果硬要再说些什么的话。
那就只有寒碜。
帝皇之子几乎要带着几分歉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星球总督了,那是个看起来忧心仲仲的官僚,他显然精心准备了对于阿斯塔特的欢迎仪式,绞尽了自己不多的脑汁,没准还愁白了更多头发,导致他的秃顶更加明显。
阿斯塔特就不会这样,虽然他也理解不了自己有些同僚的奇特发型品味,比如冲天辫,比如艾泽凯尔,比如阿巴顿。
不过比较起来,蛮子倒确实比官僚更让人印象深刻。
“天啊,他们用的《统一进行曲》还是斯凡尼特大师的第三版新编曲,那可是我入伍的时候颁布的,距今已经快有六十多个年头了吧。”
圭尔夫不可思议地声音在连队通讯频道中响起,辉煌的宫廷剑士在艺术上的品味可能是他们一行人中较好的。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盛情款待我们了。”法姆斯轻声说道,“顺带一提,刚刚奏的曲子并不完全是第三版,他们的乐手很不熟练,有更古老的旋律残留着,是贝多斯原曲,统一战争时期的老调子了,最后一次奏响大抵是...”
“大远征的第一次百年纪念仪式。”药剂师的话语带上了些许梦幻般的回忆,“真是久远的日子啊。”他低声说道。
简直恍若隔世,但在这儿,好像那正在银河熊熊燃烧的烈焰还没有在这儿升腾起来一样,一切都跟那美好的旧日时光相差无几。
当然,这只是错觉而已。法尼斯特没有说话,他的情绪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那坐在他对面的官僚好像读懂了空气一样,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但帝皇之子没有在意他,士官的眼睛打量着装甲车的外部。
迪安维伦的市民大街仍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只要你忽略那些荷枪实弹正在巡逻的士兵,那么一切看起来就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还有本地卫军胸前的徽章印记,一轮新月下的黑色狼头,第七十三号远征队,亦即第十六军团的标记。
看起来,最初定居者的后代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先的忠诚,并且矢志不渝地维护着这种传统。
“这儿有过戒严的痕迹?”法尼斯特突然开口问道,眼神锐利地看着对面坐着的总督,伯纳德总督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不住地用手巾擦着冷汗。
一个正宗的官僚文员,没有服役经验,甚至可能没有见过血。法尼斯特迅速地做着判断,也就意味着星球行政系统已经自成一系,并未受到军队的过多影响。
“您..您怎么知道的?”伯纳德总督结巴地说道,“是...是有过戒严,伊斯特万的消息传来后,确实人心惶惶,卫军方面强烈要求戒严,以维持星球秩序。”
“那现在是好多了?”法姆斯接过了士官的话头,温声细语地问道,“虽然还有士兵巡逻,但应该没有配发实弹?”
总督瞥了一眼药剂师,像是被他那温柔的外表所安抚下来了一样,连忙地点了点头,“是的,是的,戒严已经结束了,一个星期前的事情,现在主要还在交接过程,卫军还不能很快离开。”他指了指窗外,画风迥异的法务部部队确实正在接替换防。
但一个星期前?法尼斯特的眼睛眨了一下,跟药剂师对视了一眼,伊卡洛斯的报告显示,那艘未知的战舰正是在一周前入港的,并且很快就离开了这座星球。
而恰巧在战舰入港后,戒严随之解除,这中间恐怕有些一些联系。
是午夜领主先到了一步吗?不,不像,如果是第八军团,这座星球不会像现在这么安稳,他准能在街头看见人体行为艺术展示。
但那还能有谁?法尼斯特仔细思索着,难道是阿尔法军团?
“要仔细问一下吗?”法姆斯悄声说道,“总督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事情。”
“还不是时候,”法尼斯特摇了摇头,通过通讯频道说着,“不能打草惊蛇,伊塞尔伦的情况比我们事先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随着刹车的短暂晃动,车队稳稳地停了下来,总督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彻底放下心来,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预定的目的地。
总督宫。
虽然以第三军团的眼光进行评价的话,这儿能不能算作宫殿还有待商榷,但它确实发挥着相对应的作用,整座星球的达官贵人们都在聚集一堂,前来欢迎帝皇之子的来临,还要举办一场化妆舞会庆祝一下。
毕竟,他们都是伪装成人类的野蛮武器不是吗?既然如此,还需要什么过多的装扮呢?
就这样,帝皇之子没有多费心思,只是简单地冥想了一会儿,整理着自己的心境,然后迈进了会场。
这可真的称得上是光怪陆离,特意黯淡下来的灯光缓缓扫过,踩着音乐的节拍轻声哼唱着,身披各色华装异服地人们两两成群,互相跳着舞,却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全都聚焦在缓缓走进会场的帝皇之子们,为着最完美的军团侧目不已。
法尼斯特随意端着一杯酒水,打算消磨时光,等到舞会结束,就开始更正式的谈判工作,圭尔夫已经跟一群贵族凑到一起,谈论着剑士,而法姆斯则被贵妇环绕着,轻声交谈着什么,而奥多涅斯则尴尬地被一群少女包围着。
至于英诺维辛和安杰洛斯,两位技术人员被法尼斯特打发去干其他事情了,让他们两个出席舞会,实在是一种浪费。
有人朝他走过来了,法尼斯特悄悄地叹着气,在心头盘算着到底要怎么才能快点拒绝掉这位女士,当他转过头去,却不由自主地愣住了一会。
哪怕是他,也有着审美的能力。
那是一位高挑的女性,白金色的长发如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又像面具似的遮盖住了她的半张脸庞,只在那如白纸般的面庞上露出了一枚会让人想起幽深密林般的深绿瞳孔,还有那似笑非笑地表情。
一位女王,一条贪婪的红龙。
法尼斯特的眼光从她胸前那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了晨星和荆棘纹饰的连体黑丝掠过,心中少有地升起了一丝兴趣,不禁沉下心来,悄然聆听着人们的嘈杂低语。
“达勒.卡伊斯的女儿。”
这是星球第一任总督的姓氏,虽然近期再也没有诞生过新的总督,但也仍然位居高门之列。
“爱布拉娜。”
这是她的名字吗?法尼斯特思索着,带着几分好奇地意味探究着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数个意义从他脑海中快速闪过。
引导冥界的女神?征服的红龙?还是....
“她想干什么?”
那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法尼斯特的思索,他能判断出来那是权高位重之人所独有的声线,那会是谁?
他本能地想要顺着声音探索,刚想扭过头去,爱布拉娜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向下伸出了她的手。
“愿意跟我共舞一曲吗?战士?”
帝皇之子看着红龙,铁灰色瞳孔中正映出了那燃烧的紫火,那是权力与死寂的火焰。
他笑了一下,接过了她的伸出来的手,略微弯下腰来。
“法尼斯特。”
“不幸者,报丧的渡鸦?”几乎是立刻,她便报出士官名字的寓意,那玩味地笑容从她脸上更明显了几分,微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将那女巫似的碧瞳完全地露出。
她正盯着他,没有畏惧,也没有犹豫。
“不好听吗?”被称作报丧者的不幸之人轻笑着说道,跟她挑起舞来,巨人与龙女的圆舞,在一瞬间便成为了整场舞会的焦点。
“啊,只是觉得很有趣。”她低声说道,“对于敌人而言,这是个恰如其分的名字。”爱布拉娜笑了起来,但那笑容中莫名地透着一种冰冷的死气。
“恰巧,这里的人都是敌人。”她在战士的耳畔呢喃着,“背叛者,阴谋家,还有杀手和刺客。”
“是吗?”帝皇之子反问道,语气轻快流利。“可没人带着武器啊,或者说——”
“即使我手无缚铁,而整个星球的人都全副武装,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舞步更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踢踏似的节拍感,阿斯塔特的声音轻描淡写地传递过来,在渐入高潮的舞蹈中仍然清晰可闻。
“死的人绝不会是我。”他骄傲地说道,少有地带着惯常的傲慢,却又有着一种几乎不容分说的笃定感。
“没人可以不死。”爱布拉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我不是人啊,”帝皇之子说道,“我只是柄野蛮武器,生来便为征伐杀戮服务。”他的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森然的凌冽感。
“阿斯塔特可从来如此,我们为帝皇的战争而生,也注定永生不死。”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士官的意料。
“那我可以挥舞这柄武器吗?”
她如是说道,脸色平静,好似只是说出了什么稀疏平常的话语一样。
一个凡人,想要挥舞帝皇的利刃。
“你可真大胆。”荒谬感在法尼斯特心中升起,让他禁不住地想要发笑,真心实意地说道,“甚至可以说是贪婪了。”
“红龙不一向如此?”龙女反问道,笑容突然从那张脸庞上绽放开来,“何况,你是无主的啊。”
“龙看见了宝藏,所以想要将它带回巢穴,也想要挥舞着这柄利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如此野蛮的武器不可能不付代价的挥舞。”
法尼斯特没有动怒,只是给出了谜语人般地回答,想要看看她的意图究竟如何。
“伊塞尔伦,不,是维森,塞尔克还有伊塞尔伦,三颗星球足够了吗?”
“如果你真的付得起的话?”
法尼斯特皱起了眉头,这姑娘似乎在说些疯话,是自己太高看她了吗?
“好吧,这颗星球还有其他的阿斯塔特。”爱布拉娜像是察觉到了帝皇之子情绪的微妙变化,她的手指划过法尼斯特的面庞,迅速地吐露出了足够有力的证据。
但士官的注意却被其他的东西所吸引住了,刚才的那股感觉不可能有错。
“灵能者。”他说道,“下次记得不要在阿斯塔特面前如此直白地读心。”
“我会记住的,那么,我的情报价值怎样?”
“很有用,”士官承认道,“不过比起你的开价,那可就小得多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失落感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她真的动过招募阿斯塔特私兵的想法,即使是法尼斯特都不免为之乍舌,但帝皇之子根本不可能同意这个想法。
“红龙觉得她的巢穴太小了,想要翱翔在更广阔的天空中,这儿的人曾经答应过她,但却没有实现。”
她像是讲着童话故事似的,“所以龙想找到新的朋友,来完成她的心愿。”
“那条船,日石号。”
法尼斯特脸上的表情微妙地难绷起来,这一个报价怎么也这么逆天。
“那是战列巡洋舰,换一个。”
她瞥了瞥嘴,像是有些不开心一样,但她绝对没有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方面,只见她迅速地说出另一个要求。
“那就另一条,一周前行驶进卢佩波尔港的那条。”
“成交。”
反正不是自己的船,法尼斯特如是想到,就算缴获了恐怕也没有足够人手分散。
舞会结束了,帝皇之子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爱布拉娜。
“现在,让我们仔细谈谈吧,跟我好好聊聊情况。”
“喜欢星舰的龙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