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城,依旧如林力行记忆中目睹时那般,是一座由无边无际的甜蜜与奢华堆砌而成的奇迹与牢笼。高耸的糖霜塔楼在永恒不变的暖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蛋糕甜香与花果芬芳。街道上,各色由糕点、糖果、巧克力构成的居民熙熙攘攘,它们或悠闲漫步,或忙于“工作”(制作更多甜点),脸上大多挂着程式化的、满足的微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安宁、欣欣向荣,仿佛一个永恒的、没有痛苦的童年美梦。
然而,在这片甜蜜的表象之下,林力行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抚平所有“不和谐”的棱角,包括情绪、记忆,乃至自我。王强和他的队员们更是浑身紧绷,作为从尸山血海的现实战场中挣扎出来的战士,他们对这种过度完美、缺乏真实感的环境有着本能的警惕与排斥,手中的枪握得更紧了,尽管他们知道在这里,这些武器可能毫无用处。
引路的奶油士兵沉默而机械,将众人带到城堡外围一片相对空旷、由光滑的杏仁糖铺就的广场上。很快,一队服饰更精美、气息更肃穆的姜饼人执行官便匆匆赶来,为首的一位,胸口冰糖徽记更为繁复,糖霜面容也显得更加威严刻板。
它(或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搀扶着的、形态是姜饼人但气息明显不同的七号身上,糖霜眉毛(如果有的话)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扫过林力行,最后定格在王强小队这一群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身上,尤其是他们沾满硝烟尘土的作战服和手中紧握的“危险物品”(步枪)。
“迷失者林力行,及未知数量的、未经净化的、携带强烈‘现世污浊’与‘无序暴力印记’的外来个体,”为首的姜饼人执行官声音冰冷,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汝等擅闯禁地,惊扰领主,现依《美梦疆域外来者临时管理条例》及《梦境纯净性保障法案》,需接受全面检查、记忆筛洗及行为规训,待确认无害且适配后,方可考虑纳入‘甜蜜循环’体系或进行无害化遣返。请即刻解除武装,随吾等前往‘净化回廊’。”
它的话语通过某种方式直接转化为王强等人能理解的意思,但其中的内容却让他们瞬间炸毛。
“检查?筛洗?规训?放你娘的屁!”一名脾气火爆的队员忍不住低吼,枪口下意识抬起,“老子们是华夏军人!不是你们的囚犯!我们要回家!回海城!”
“解除武装?不可能!”王强也踏前一步,虽然脸色苍白(伤势和穿越的后遗症),但眼神锐利如刀,“我们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城守备部队,因军事任务误入此地,现要求依据……依据国际……呃,依据基本人道主义原则,立即为我们提供返回原世界的通道!我们对你们的‘体系’没兴趣!”
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奶油士兵们手中的糖戟微微放低,做出戒备姿态。姜饼人执行官们则面无表情,但身上的糖霜似乎更加冰冷坚硬。
林力行知道必须由他出面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纷乱的心绪,挡在王强等人身前,面对那位执行官,用清晰但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说道(意念传递,同时转化为双方可理解的信息):
“执行官阁下,请听我一言。这些人,是我的同胞,来自我们共同的世界——海城所在的世界。他们并非有意入侵,而是为了对抗我们世界正在遭受的、来自另一维度的侵略而战,误入裂缝。他们对梦境、对蛋糕城、对美梦领主并无恶意,也无意停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但眼神坚定的七号(姜饼人形态),继续说道:
“至于我,以及……七号执行官的情况,相信领主大人已有考量。我们此行归来,并非挑衅,而是希望……协商。”
他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的糕点居民(它们似乎对这边的冲突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各自的甜蜜日常中),最后回到执行官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海城正在遭受入侵,无数我的同胞在流血、在死去。蛋糕城中,想必也有不少像我一样,从各个世界‘迷失’至此的人类。他们或许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或许已经遗忘了过去,但他们的根,他们的亲人、战友、未竟的责任,可能都还在那个战火纷飞的世界等待着!”
林力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和恳切:
“我要将他们带回海城!将蛋糕城中,所有愿意回去、所有还有力量战斗的人类迷失者,带回我们的世界!我们需要每一个战士,需要每一份力量去守卫家园!这也是……这也是给予那些迷失者一个选择,一个回到真实、承担责任的机会,而不是永远沉溺在这看似美好却虚幻的甜蜜之中!”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糖湖的石块,在姜饼人执行官们冰冷的心湖(如果有的话)中,激起了涟漪。连周围那些似乎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糕点居民中,也有少数几个身影微微停滞了一下,但它们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为首的姜饼人执行官沉默了片刻,糖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它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王强小队的武器,而是做出了一个明确且坚定的拒绝手势。
“不行。”
它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蛋糕城乃美梦领主仁慈构筑之庇护所、秩序之地、永恒之乡。所有获准居留此地的生灵,无论其过往如何,皆已自愿或经必要程序,融入‘甜蜜循环’,为梦境之和谐与繁荣贡献力量。此乃既定秩序,不容破坏。”
它看向林力行,眼神冰冷:“汝所言‘选择’,在此地即为‘背叛’。背叛领主的恩赐,背叛现有之秩序,亦是对其他安于现状者之蛊惑与扰乱。且不论此等行为将引发何等混乱,单就‘现世’之污浊、战乱之暴戾,便与吾等追求之‘永恒甜美’格格不入。将已净化之生灵再度投入污秽与苦难,非仁慈,实为残忍。”
它又转向王强小队,语气更加严厉:“至于尔等,携带‘无序’与‘暴力’之印记,更不可接触城中居民,以免污染其纯净之心。立即解除武装,接受净化程序,乃唯一出路。若再执迷不悟,将以‘污染源’及‘秩序破坏者’论处,强制净化,或永久驱逐至‘遗忘回廊’。”
最后,它看向七号,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至于汝,七号……汝之形态与状态异常,需即刻接受审查。汝之申诉已记录,但此刻,请遵从指令。”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周围的奶油士兵和姜饼人执行官们缓缓逼近,形成合围之势。空气中甜腻的香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强小队成员怒目圆睁,手指扣在扳机上,尽管知道可能无用,但军人的血性让他们绝不轻易屈服。
七号胸口的白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挣扎。
林力行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决绝,将蛋糕城的秩序和所谓的“纯净”看得如此之重,甚至不惜将回归现实、保卫家园的渴望污蔑为“背叛”和“残忍”。
“难道在这永恒的甜蜜幻梦里麻木地活着,比回到真实世界,哪怕面对战火和死亡,为了所爱之人而战,更有价值吗?!”林力行不甘地低吼。
“价值,由美梦领主定义,由‘甜蜜循环’体现。”姜饼人执行官毫无感情地回应,“最后一次警告,解除武装,接受安排。否则……”
它没有说下去,但所有士兵手中武器闪烁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归家的路,似乎被这堵由“秩序”和“甜蜜”构筑的高墙,彻底堵死了。而冲突,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