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城深处,所谓的“人类聚集地”,并非林力行想象中残存着现实气息、人们警惕而疏离的避难所。相反,它更像是蛋糕城“甜蜜循环”最核心、最成功的展示区。
这里是一片规划整齐、色彩明艳的“社区”。房屋是由松软的蛋糕胚搭建,点缀着奶油裱花和水果软糖;街道铺着光滑的巧克力砖,两旁“生长”着不断滴落蜂蜜的棒棒糖“路灯”;空气中飘荡着比外城更加浓郁、几乎让人醉氧的混合甜香。一些“居民”在街上漫步、交谈,或在“花园”(由各种果冻和糖霜雕塑组成)中休憩。
但林力行和王强小队看到的一切,都让他们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些“居民”,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
他们(或者说“它们”)有着大致的人类轮廓,但构成身体的,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糖果、糕点、巧克力!有的身体是粉红色的草莓慕斯,点缀着巧克力豆作为眼睛和纽扣;有的像是裹了一层糖霜的姜饼,关节处是软糖连接;有的干脆就是一大块会走动的、装饰着奶油玫瑰的奶油蛋糕,顶着一颗用糖腌樱桃做的“头”……
它们行动自如,甚至谈笑风生,发出的声音也并非机械,而是带着情绪起伏,只是那语调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甜腻的腔调。它们彼此称呼着似乎是人名的词语,但那些名字听起来也像是甜点的变体——“可可”、“布丁”、“糖心”、“泡芙”……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伤痛,没有对现实的忧虑,只有永恒的、令人不安的甜蜜与“和谐”。甚至连之前那些普通糕点居民脸上程式化的微笑,在这里的“居民”脸上,都显得更加“生动”和“满足”,仿佛它们真心实意地热爱着这一切,并认为自己本就该如此存在。
“这……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一名队员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枪口微微抬起,却又不知该指向何方。眼前的景象比狰狞的怪物更挑战他们的认知底线。
“像是……童话里跑出来的……还是恐怖版的。”另一名队员咽了口唾沫。
王强脸色铁青,他紧握步枪的手指关节发白。作为军人,他见过最残酷的战场,最血腥的伤口,但眼前这种将“人”变成“甜点”的诡异景象,让他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这比死亡更可怕,这是对“存在”本身的扭曲和抹杀。
林力行的心沉到了谷底,不祥的预感成为现实。他明白了美梦领主和姜饼人执行官口中“已融入甜蜜循环”的真正含义。这不仅仅是洗去记忆、灌输规则那么简单,这是从肉体到灵魂、从存在形式到自我认知的彻底“同化”!将迷失者,变成了蛋糕城这个巨大“甜蜜梦境”的一部分,变成了维持其“完美”与“和谐”的、活着的“装饰品”和“零件”!
“找……找我看,有没有还像人的……”林力行声音干涩,目光焦急地扫过街道。他希望至少能看到一两个尚未被完全同化、还保留着人类外形或清醒意识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能证明他的想法还有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由鲜艳草莓果冻和奶油构成、大约到林力行胸口的“人形”。它有着圆滚滚的草莓身体,顶端点缀着绿色的奶油“叶子”作为头发,脸上用巧克力笔画着简单的五官,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林力行这群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穿着奇怪、带着“危险物品”的“外来者”。
“你们是什么人?”草莓人发出了清脆的、带着孩童般好奇的声音,用的是某种经过“翻译”后、王强等人能理解的意识信息,但语调甜得发腻,“新来的糕点吗?造型好奇怪哦!你们是……黑森林蛋糕变得?还是……发霉的硬面包?”它甚至伸出由奶油构成的小短手,似乎想碰碰王强身上沾着硝烟污渍的作战服。
“你是……?”林力行强忍着不适,看着这个诡异的草莓生物,试图从它那被糖果扭曲的面容上找出任何熟悉或属于人类的痕迹,但一无所获。他更关心的是:“原本在这里的人呢?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他指了指自己和王强小队。
“原本的人?”草莓人歪了歪“脑袋”(奶油叶子晃了晃),似乎很困惑,“这里一直就是我们甜品家族的家呀!可可叔叔、布丁姐姐、糖心阿姨……我们都是在这里‘醒’来的!你说的人……是那种硬邦邦、灰扑扑、还会流血的东西吗?好可怕!领主妈妈说,那些是‘噩梦’带来的‘坏东西’,早就被‘净化’掉,变成和我们一样‘甜甜美美’的家人啦!”
它的话如同冰水浇头。净化……变成家人……林力行感到一阵窒息。难道所有迷失至此的人类,都已经被……
“喂!周逸!你在跟谁说话呢?”又一个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骑着迷你尺寸、由饼干和冰糖组装成的“小电驴”的身影,晃晃悠悠地驶了过来。骑车的是一个身体像块长方形的蜂蜜蛋糕、顶着一颗用糖霜画着笑脸的苹果作为“头”的“生物”。它的“小电驴”发出“吱呀吱呀”的、仿佛糖块摩擦的声音。
被称作“周逸”的草莓人转身,指着林力行他们:“苹果派哥哥!你看!有几个好奇怪的‘糕点’!他们问我什么‘原本的人’,还说他们自己就是那种‘人’!好奇怪哦!”
“苹果派”停下“小电驴”,用它那双用葡萄干点缀的“眼睛”仔细看了看林力行和王强小队。与草莓人单纯的好奇不同,它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审视,以及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困惑。但这种情绪一闪即逝,很快被一种程式化的、带着点“社区保安”意味的严肃取代。
“你们……不是本社区的居民。也没有经过‘甜蜜洗礼’和‘形态重塑’的气息。”“苹果派”的声音比草莓人成熟一些,但同样甜腻,“根据《蛋糕城核心社区安全管理条例》,未登记、未同化的外来‘原始形态个体’,不得进入本社区,以免携带‘不稳定因素’和‘不洁气息’,影响社区和谐与居民纯净。请立刻离开,或前往‘迎新与重塑大厅’进行登记和转化。”
它的话条理清晰,完全是一套被灌输的规章制度说辞。
王强小队听得头皮发麻。“形态重塑”、“转化”……这些词让他们不寒而栗。
而林力行,在听到“周逸”和“苹果派哥哥”这两个称呼时,心脏猛地一跳!他前世在海城的记忆中,似乎有这两个名字的模糊印象!好像是某个居民区里比较活跃的两个年轻人,经常一起出现……难道他们就是迷失至此的市民,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连名字都被扭曲成了甜品的代号?
“周逸……苹果派……”林力行死死盯着这两个“甜点人”,试图从它们那被糖果覆盖的面容和扭曲的形态下,找到一丝属于人类的、哪怕是被掩埋的灵光。但除了“苹果派”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困惑,再无其他。
“他们……”林力行声音嘶哑,带着难以压抑的悲愤和冰冷,他猛地转过头,对身边同样震惊无比、紧握武器的王强小队成员,用最低沉、最急促的声音说道:
“……他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已经被彻底同化了。”
“从肉体,到记忆,到自我认知……全都变成了这鬼地方的一部分!”
“我们想找的‘人类战友’……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或者说,以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形态‘存在’着。”
王强和队员们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两个还在好奇或“严肃”打量着他们的“甜点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诡异、却怡然自得的“居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家园,这是魔窟。不是庇护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温柔的坟墓。
他们要救的“人”,可能早已不再是“人”。
而他们自己,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下场恐怕……
“立刻离开这里。”王强当机立断,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保持警戒,原路返回!快!”
然而,已经晚了。
“苹果派”见他们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身上“警惕”的气息更浓了。它抬起“手”(一块蜂蜜蛋糕边),从“小电驴”的把手上拿起一个用糖丝和冰糖串成的、像是对讲机的东西,放到“嘴边”(苹果上的糖霜笑脸):
“呼叫社区安保中心,呼叫社区安保中心。第七甜蜜大街发现数名未登记、未同化、携带不明危险物品的‘原始形态个体’,疑似具有攻击性和不稳定倾向,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它的话音刚落,街道两端,那些原本“和谐”漫步的甜点居民们,动作突然整齐地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用它们各式各样的糖果“眼睛”,空洞而统一地,看向了林力行和王强小队。
空气中的甜腻香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充满压迫感。
“不好!被发现了!”林力行脸色一变。
“准备战斗!”王强低吼,小队成员瞬间背靠背组成防御阵型,枪口指向四周,尽管他们知道子弹对这些“甜点”可能效果有限。
草莓人“周逸”似乎被这突然紧张的气氛吓到了,后退几步,躲到了“苹果派”的“小电驴”后面,探出草莓脑袋,怯生生地说:“他们……他们真的是坏东西吗?”
“苹果派”没有回答,只是牢牢挡在“周逸”身前,手中的“糖丝对讲机”再次发出急促的、意义不明的甜腻杂音,显然在呼叫更多的“支援”。
远处,已经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奶油士兵!还有更多形态各异的、似乎是“社区安保”的甜点生物,正从各个街口涌现,朝着他们包围过来!
甜蜜的幻梦,瞬间露出了其冰冷、排异、且不容任何“异常”存在的狰狞獠牙。
林力行和王强小队,陷入了被彻底同化的“同胞”和蜂拥而至的“秩序维护者”的双重包围之中。
归家的路尚未找到,新的绝境已然降临。而这一次,敌人是他们本想拯救的“人”,以及那个将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无处不在的“甜蜜”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