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龙门林立的高楼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下城区逐渐亮起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
黑色的高级轿车缓缓滑行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前面路口进不去车了。”
德克萨斯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停在了一个画着黄色禁停线(当然,她无视了)的路边。
“我去加油,顺便去近卫局把手续补了。你们先带着东西下去吧,前面就是步行街,离据点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了解!辛苦啦德克萨斯!”
能天使推开车门,这只乐天派的天使即便忙碌了一天依然精力充沛。
她跳下车,然后转身帮后座的阿尔托莉雅把那堆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提了下来。
“嘿咻……莉莉,没问题吧?拿得动吗?”
人行道上,阿尔托莉雅怀里抱着两个巨大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刚才挑选的一整套新衣服,还有牙刷,毛巾等日用品。
此时的她,依然穿着那件沾染了尘土的旧白裙,外面套着松垮的企鹅物流外套,看起来就像是个刚进城打工,拎着大包小包搬家的乡下少女。
“尚可支撑。”
阿尔托莉雅调整了一下纸袋的重心以防物品洒落。
“嗅——”
她吸了吸鼻子。
晚风送来了一股霸道的香气。
那是一种混合了孜然、辣椒面、炭火焦香以及某种海洋生物特有鲜味的气息。
阿尔托莉雅头顶那根原本因为疲惫而微垂的呆毛,瞬间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并在空中微微颤动,精准锁定了方位。
“这股气息……”
她转过头,碧绿的眸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在不远处烟雾缭绕的小吃摊上。
“啊,是铁板烧!”能天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也是,逛了一下午也该饿了。走,姐姐请你吃个餐前点心。”
“感激不尽!”
两人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这里的种族混杂程度比上城区更甚。
阿尔托莉雅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位身后拖着巨大尾巴的阿达克利斯(鳄鱼)路人,又侧身让过几个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的札拉克(鼠)孩童。
“老板!来两串大鱿鱼!要变态辣!”
能天使熟练地挤到一个摊位前,拍出几张零钱。
“鱿鱼?”
阿尔托莉雅盯着铁板上那个有着许多触须、被压得扁平的软体生物。
在不列颠的海岸线,她见过这种生物的巨型版本——那是能够拖拽渔船的北海海怪。没想到在这里,这种怪物的幼崽竟然被人类如此粗暴地按在灼热的铁板上处刑。
“给,拿着。”
能天使递过来一串比阿尔托莉雅脸还要大的烤鱿鱼。红彤彤的辣椒粉撒在焦黄的触须上,散发着霸道的香气。
阿尔托莉雅并没有因为外形而退缩。对于骑士来说,只要是熟的,就没有不能下口的道理。
她双手还要抱着纸袋,只能有些费力地腾出一只手,像握剑一样握着竹签,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触须的尖端。
并没有想象中的海怪腥味。
Q弹的口感在齿间爆开,紧接着是一股辛辣与鲜香。
“唔!!”
少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头顶的呆毛像是通电一样猛地弹直。
“好辣!但是……好香!”
因为太专注于与手中的“海怪”搏斗,加上怀里抱着的大包小包挡住了视线,阿尔托莉雅并没有注意到,在拥挤的人流中,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穿着有些破旧的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机灵却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
她是暗锁,这一带的惯偷。
“啧,今晚怎么全是些穷鬼……”
暗锁撇了撇嘴,视线掠过一个正在砍价的大妈,又掠过一个看起来就像是便衣警察的壮汉。
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前方不远处。
暗锁的眼睛亮了。
一个金发少女手里抱着好几个高档商场的纸袋,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正手里拿着两串烤肉,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我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和“我很好骗”。
暗锁舔了舔嘴唇。她不需要太多,只要摸走那个少女的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鼓鼓囊囊的白色小钱袋就行了。
机会来了。
趁着能天使转身去买奶茶的瞬间,暗锁像一条滑腻的泥鳅,假装被人群推挤,身体一歪,朝着阿尔托莉雅撞了过去。
动作流畅,天衣无缝。
在接触的一瞬间,她手中那把特制的极薄刀片已经滑了出来,目标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只要一下。
如果是普通人,甚至根本察觉不到东西丢了。
然而。
就在暗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钱袋的瞬间。
正在专心致志咀嚼鱿鱼触须的阿尔托莉雅,碧绿的眸子依然盯着手中的食物,连头都没有回。
在梅莉幻境里训练的技艺让她能够自动反应一切未经允许,擅自进入“私人领域”的东西。
啪。
一声轻响。
暗锁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扣住了。
“?!”
暗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怎么可能?!
她对自己的“技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刚才那个角度是绝对的死角,而且对方明明正张大嘴巴在吃肉,注意力完全被食物吸引了才对!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指纹丝不动。
“哎?”
阿尔托莉雅这时才反应过来。
她有些困惑地停下了咀嚼,腮帮子鼓鼓的,转过头,顺着自己的左手看去。
只见一个有着一对长长耳朵的女孩,正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个……”
阿尔托莉雅歪了歪头。
“如果你是想要问路的话,拍拍肩膀就可以了。”
少女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说道。
“直接伸手去解别人的钱袋,在我的家乡,这可是会被当成想要决斗的信号哦。”暗锁大脑一片空白。
被抓了!这种怪物般的反应速度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路人已经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跑!必须跑!
如果不跑,被抓进局子里,那些因为“绿幽灵”而憋了一肚子火的条子肯定没好果子吃。
作为混迹下城区的惯偷,暗锁有着丰富的脱身经验。
面对这种情况,硬拼是不可能的,只能利用舆论优势!
周围的路人已经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她左右一看,原本惊慌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受害者的惊恐。
“呀啊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声。
暗锁拼命地往后缩,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眼泪说来就来,那演技足以拿龙门金像奖。
“非礼啊!!救命啊!!”
刷——
周围人群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
“非礼?”
阿尔托莉雅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孩,又看了看周围路人那种或是鄙夷,或是震惊,或是看好戏的眼神。
作为一个纯洁的骑士,她花了两秒钟才理解“非礼”这个词在现代语境下的含义。
那通常是指男性对女性进行的不体面的骚扰行为。
“唔……”
阿尔托莉雅松开了手。
阿尔托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虽然略有起伏但是被外套遮住了),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明显也是女性的卡特斯少女。
然后,她一脸认真地看着还在假哭的暗锁:
“可是,我也是女孩子啊。”
少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所谓的‘非礼’,不是通常发生在异性之间吗?”
“哎?”
正准备继续嚎两嗓子的暗锁,哭声戛然而止。
她透过手指缝,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少女。
刚才因为兜帽和纸袋挡住了视线,现在近距离看,精致的五官、细腻的皮肤,还有那清脆悦耳的声音……
确实是女的。而且还是个超级美少女。
这就很尴尬了。
周围的路人也反应过来了。
“什么啊,原来是两个小姑娘在闹别扭。”
“散了散了,还以为有大瓜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人群的关注度迅速下降。暗锁的“社会性死亡攻击”失效了。
“咳咳……”
暗锁有些尴尬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站直了身体。作为一个专业的扒手,此时最重要的是找个台阶下,然后溜之大吉。
“那个……我看错了!谁让你抓得那么紧……”
暗锁咬着牙,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绳索发射器,准备强行突围。
“你是在肚子饿吗?”
阿尔托莉雅突然开口。
“哈?”暗锁愣住了,摸向武器的手僵在半空。
“给。”
阿尔托莉雅把竹签递了过去。
“这一串我还没有吃。”
“你的手很凉,而且有些发抖。”
阿尔托莉雅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那双在兜帽阴影下显得有些警惕和凶狠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不列颠村子附近那些在冬天流浪的野猫。
在神代的不列颠,只要勤劳耕作,大地上残留的魔力足以让作物丰收,只要会种地,就没有人会因为饥饿而去偷窃。
只有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浪动物,才会为了生存而冒险从人类手中抢食。
暗锁愣住了。
她在下城区混了这么多年,被抓过,被打过,被骂过。
但被抓了现行之后,对方不仅没揍她,还请她吃东西的。
这还是头一遭。
“你……是傻子吗?”
暗锁下意识地接过鱿鱼,警惕地看着她,“你不怕我趁机再偷你东西?”
“我不是傻子,姐姐一直夸我很聪明。”
阿尔托莉雅陈述着事实。
“而且,如果你再伸手,我还是能抓住你的。”
暗锁看着手中热腾腾的鱿鱼,咬了一口。
好辣。
辣得眼泪真的要流出来了。
“……真是个怪人。”
暗锁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这年头,像你这样的烂好人,在龙门可是活不长的。”
“烂好人?”
“是啊。你知道吗?最近下城区也在传,有个像你一样的傻瓜。”
暗锁三两口吃完了鱿鱼,抹了抹嘴,似乎是作为食物的回报,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大家都叫他‘绿色的幽灵’。听说那家伙也是个多管闲事的,不要钱也不要命,专门帮我们这些穷鬼收拾那些坏得流脓的黑帮。”
“绿色的幽灵”
阿尔托莉雅捕捉到了这个词。
也不知道指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看来,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角落里,也有一位贯彻正义的……侠客呢。”
“谁知道呢,神出鬼没的,没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用弓箭。”暗锁耸了耸肩。
“不过要我说,他比你聪明多了,至少他不会当街给小偷喂食。”
说完,暗锁像只灵活地向后一跳,拉开了距离。
“谢啦,傻姑娘!下次见面……虽然最好别见面,但我会记得你的!”
留下这句话,那个瘦小的身影瞬间钻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莉莉?刚才那个孩子是……?”
这时,能天使提着两杯奶茶走了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暗锁消失的方向。
“没什么,能天使前辈。”
阿尔托莉雅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鱿鱼没了),虽然有点心痛,但想到刚才那个孩子吃饱后的表情,又觉得还不赖。
“只是遇到了一个……虽然手段有点错误,但也在努力生存的孩子。”
她接过能天使递来的奶茶,吸了一口甜滋滋的液体,头顶的呆毛重新恢复了精神。
“而且,还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嗯?什么故事?给我讲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