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白天的试跑是一场公开的羞辱,那么晚上的签约仪式,就是一场更加精致、更加缓慢的凌迟。
签约大厅设在好莱坞公园最豪华的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冷餐和香槟。空气中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掩盖了那种本质上更像牲口互易的腥味。
对于那些在那条跑道上证明了自己的女孩来说,这里是天堂的入口。
她们换上了最漂亮的礼服,像真正的明星一样坐在圆桌旁,被一群手里挥舞着合同和支票簿的经纪人、赞助商团团围住。笑声、碰杯声、恭维声交织在一起,那是成功的味道。
而对于周日宁静来说,这里是审判庭。
她坐在大厅最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亚瑟·汉考克坐在她旁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没有人围过来。
偶尔有几个拿着资料册的经纪人路过,也是匆匆扫一眼她那身虽然整洁但明显不合时宜的旧衣服,然后像看到了空气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开。
周日宁静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是误闯了皇宫的老鼠,每一秒钟都在煎熬。
“别担心。”亚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低声安慰道,“会有识货的人的。你的血统在那里摆着。”
血统。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遮羞布。
“女士们,先生们,签约仪式现在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原本嘈杂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这是一场残酷的拍卖。每一个女孩的名字被叫到,都会伴随着一系列冷冰冰的数据:产地、两亲、试跑成绩、还有起拍价——或者叫“签约意向金”。
“第一位……”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有的女孩引起了激烈的争抢,价格一路飙升,那个女孩站起来鞠躬时,脸上满是骄傲的红晕;有的女孩虽然没有那么抢手,但也很快找到了下家,松了一口气。
周日宁静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还没到我。还没到我。
她既盼着快点结束,又害怕那个时刻的到来。
终于。
“下一位,来自肯塔基州巨石农场。”
主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手里的资料。
“周日宁静。”
“她是肯塔基橡树赛冠军——告别光环的妹妹。”
这句介绍词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光环的女儿?”
“告别光环的妹妹?”
不少经纪人抬起了头,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那个瘦小身影。
在那一瞬间,周日宁静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也许姐姐的光芒真的能照亮她?
“起拍价……”主持人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是一个很标准的、甚至可以说是偏低的价格。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像之前那些热门选手出场时那样,立刻有人举牌。
一秒。两秒。三秒。
那沉默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周日宁静的喉咙。
终于,在大厅的另一侧,有一只手懒洋洋地举了起来。
“一万。”
那是一个胖胖的经纪人,嘴里叼着雪茄,眼神漫不经心。
“一万?”亚瑟·汉考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他在侮辱谁?”
一万。这甚至不够支付培育她长大的医药费。这是把她当成那种只能在不知名的乡下泥地赛里跑两圈就报废的消耗品来买。
“一万,还有吗?”主持人问道。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另一个人举了牌。
“一万二。”
这次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间商。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挑剔货物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周日宁静,仿佛在计算这堆瘦骨头能不能拆出点利润来。
“一万五。”之前的胖子似乎有些不耐烦,随口加了一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人再举牌。
那些原本因为“光环”这个名字而投来目光的人,在看到周日宁静那瘦弱的身板、想起她在试跑时那滑稽的姿势后,纷纷摇着头移开了视线。
“光环的失败作。”
“腿是废的。”
“脾气看着也不好,一直缩在那里。”
“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买她回去还得供着。”
虽然声音很小,但周日宁静还是听到了。
一万五。
这就是她的价值。
姐姐是无价的珍宝,是全场争抢的女王。而她,只值一万五。甚至这一万五,还是看在“光环”这两个字的面子上施舍的。
羞耻感像滚烫的油一样泼在她的脸上。她恨不得现在就从椅子上消失,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一万五,一次。”主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一万五,两次。”
那个出价的胖子已经在整理领带了,似乎觉得捡了个虽然没用但好歹便宜的便宜货。
“三万二。”
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突然在周日宁静身边响起。
她猛地抬起头。
亚瑟·汉考克举起了手中的牌子。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被气的。
“三万二。”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出价的胖子和那个精明的中间商,“她是巨石农场的。”
全场哗然。
“汉考克疯了?”
“那是回购?”
“那个瘸子值三万二?他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听说他快破产了,居然还留着这种赔钱货?”
那些窃窃私语不再掩饰,变成了公开的嘲笑和不解。
那个胖子经纪人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放下了手中的牌子。
他不想争。为了这么个废品,不值得。
“三万二,还有人加价吗?”主持人问了一遍。
当然没有。
“三万二,成交。归属方:巨石农场。”
锤子落下。
“砰。”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次落锤都更沉重,也更空洞。
大厅里的骚动只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人们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固执的肯塔基乡巴佬,为了所谓的面子,或者是因为眼光太差,买回了自己的垃圾。
仅此而已。
“下一位……”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下一个光鲜亮丽的女孩身上。
周日宁静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没有因为有人要而感到高兴。
恰恰相反,这比真的被那个胖子买走更让她难受。
因为她知道,那是施舍。是教父为了不让她流落街头,为了维护那个摇摇欲坠的“光环”家族的尊严,而强行咽下的苦果。
她是没人要的。
全世界都不要她。
只有亚瑟叔叔,因为可怜她,才把她留了下来。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哽咽。
“别说话。”亚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更加佝偻了一些,“我们走。”
他们走出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厅。
外面的夜风很凉。
“亚瑟叔叔……”周日宁静跟在他身后,鼓起最后一点勇气,问出了那个她一路上都在想的问题,“我们……现在去哪里?”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装着沙子的玻璃瓶。
“是去……姐姐那里吗?”
亚瑟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迎上那双小心翼翼、却仍燃着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他的心里一阵刺痛。
他想说“是”。他想把她送到纽约,送到告别光环身边。但理智告诉他,那是更加昂贵的开销。他刚刚为了这口“气”,又在账本上添了一笔赤字。他不能再任性了。
而且,他还有工作。加州的选拔会还没结束,他还要在这里待几天,看看能不能淘到真正有价值的苗子,来填补巨石农场的空缺。
他不能带个拖油瓶。
“不,珊蒂。”
亚瑟避开了她的目光,看着远处漆黑的停车场。
“姐姐在忙。她在准备比赛。”
“那……我留在这里等她?”
“不行。”亚瑟硬起心肠,“这里太贵了。住不起。”
周日宁静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那……我们去哪?”
“回家。”亚瑟说,“回肯塔基。”
“……你也回吗?”
“我不回。”亚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我还得在这里待几天。我给你找了一辆顺风车。今晚就走。”
“顺风车?”
“嗯。是那种……运送未签约选手的长途车。”亚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虽然慢点,但是直达。你在车上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周日宁静没有说话。
她明白了。
她被退货了。
像一件残次品,在展示了一圈、被人嘲笑了一圈、发现卖不出去之后,被重新打包,塞回那个阴暗的仓库里。
没有姐姐。没有加州。没有新生活。
只有那个永远也逃不掉的、充满了煤烟味和“失败品”标签的肯塔基。
“……好。”
她点了点头。那是一个乖巧得令人心碎的动作。
半小时后。
周日宁静站在了一辆巨大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重型运输车前。
这辆车和送告别光环来的那辆银色飞船有着天壤之别。它的车漆驳杂,排气管喷着黑烟,车厢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那是失败者的味道。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在今天的选拔会上落选的、或者像她一样被判定为无价值的女孩。
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抱怨,有的只是麻木地看着窗外。
周日宁静爬上了车。
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缩成一团。
亚瑟站在车下,把那个磨损的行李袋递给她。
“路上小心。”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周日宁静接过行李袋,抱在怀里。
车门关上了。
气刹松开的声音,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了好莱坞公园那辉煌的大门,驶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周日宁静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天堂。
那些棕榈树在路灯下投下狰狞的影子。那个巨大的看台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姐姐骗人。
这里没有奇迹。这里只有把尊严踩在脚下的玻璃橱窗。
她慢慢地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行李袋里,那件红大衣依然叠得整整齐齐。那个装满加州沙子的玻璃瓶,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那是梦碎的声音。
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向着东方,向着那个遥远的、寒冷的家乡驶去。
路很长。夜很深。
周日宁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