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车里弥漫着一股失败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旧的皮革、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未洗的衣物以及几十个女孩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三天的汗水和眼泪的酸腐气味。
这是一辆被改装过的重型长途客车。它没有那个银色飞船般的豪华运输车那样的减震系统,也没有恒温空调。它就像一只巨大的、生锈的铁皮罐头,装着一群被挑剩下的“失败品”,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周日宁静缩在车厢最后排的角落里。
这里是震动最剧烈的地方,也是离那股令人作呕的尾气味最近的地方。
她把头靠在随着车身剧烈抖动的车窗玻璃上,透过那一层厚厚的尘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世界。
加州的阳光早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得克萨斯州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荒原。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大灯,像幽灵的眼睛一样,在荒原上一闪而过。
车厢里很安静。
刚出发时的那些抱怨、哭泣和咒骂,在漫长的三天旅途后,都变成了死一样的麻木。
坐在前排的那个来自佛罗里达的女孩,前天还在大声打电话骂她的经纪人是个骗子,现在正歪着头,张着嘴,发出粗重的鼾声。
那个在试跑时摔倒的女孩,此时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还会摇晃一下,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们都累了。
被羞辱累了,被拒绝累了,被这漫长的、没有希望的归途折磨累了。
周日宁静没有睡。
她睡不着。
每当她闭上眼睛,那个签约大厅里的场景就会像噩梦一样重演。那些冷漠的墨镜,那些窃窃私语,那一声声流拍的沉默,还有亚瑟叔叔举起牌子时那颤抖的手。
“三万二。”
那个声音像烙铁一样烫。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行李袋。
那件红大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下面。那个装着加州沙子的玻璃瓶,被她用两件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在颠簸中碎掉。
那是她从“天堂”带回来的唯二纪念品。
一个是谎言。
一个是废土。
“……水。”前排传来一声微弱的呓语。
周日宁静动了动僵硬的腿。她的膝盖很痛。这种狭窄的座位对于她那双畸形的腿来说,是一种持续的刑罚。
她看了一眼前方。
驾驶室和乘客区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
那个身材肥胖、满脸胡茬的司机,已经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了。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喝那种廉价的罐装咖啡,抽着劣质的香烟。烟雾透过铁丝网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周日宁静看到,司机的背影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坐得不再像之前那么直了。他的身体向左倾斜着,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似乎在用力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车身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喂!怎么开车的!”前排有个女孩被晃醒了,不满地大喊了一声。
司机没有回答。
也没有骂回来。
按照往常,这个脾气暴躁的司机早就该满嘴脏话地吼着让她们闭嘴了。
但现在,前面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周日宁静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一种本能的、动物般的直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危险的气息。
她看到,那辆巨大的客车,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偏离车道。
它像是一头失去了控制的巨兽,在这个漆黑的深夜里,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得克萨斯荒原上,开始向着路边的深沟滑去。
“……叔叔?”
前排那个还没睡醒的女孩,有些疑惑地站了起来,想要去看看情况。
就在这一秒。
灾难降临了。
没有刹车声。
没有惊呼。
前方的司机,那个心脏已经在瞬间停止跳动的中年男人,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他那沉重的身躯,像一座倒塌的肉山,猛地向左侧栽倒。
他的身体压在方向盘上,带着这辆满载着绝望与疲惫的钢铁囚笼,做出了一个致命的急转弯。
“轰——!!”
世界颠倒了。
那一瞬间,周日宁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来,狠狠地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
重力消失了。
上下左右的概念消失了。
她看到了那个装红大衣的行李袋飞了起来,撞在车顶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那个被她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玻璃瓶,“啪”的一声,在空中炸成了粉末。
金色的沙子,混杂着玻璃碴,像一场金色的雨,在这个翻滚的世界里落下。
“啊——!!!”
尖叫声终于爆发了。
但在下一秒,就被更加恐怖的声音吞没了。
那是金属撕裂的声音。是玻璃爆碎的声音。是骨头折断的声音。是重达数十吨的钢铁车身,在粗糙的地面上翻滚、摩擦、挤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天旋地转。
周日宁静的身体被狠狠地甩向车壁,又被弹回来,撞在坚硬的座椅扶手上。
剧痛。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剧痛。
这辆老旧的客车,在高速惯性的作用下,冲出了公路,在布满砾石的荒野上翻滚了三圈,最后——
“砰!!!”
一声终结一切的巨响。
车身重重地砸在地上,或者说,是砸在了一个土坡的底部。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尖叫。
没有哭喊。
没有引擎的轰鸣。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那只还在空转的车轮,发出的“吱——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周日宁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她的意识像是被撕碎的布条,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好疼。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疼。
浑身都疼。
她试着动一下手指。
一种黏腻的、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流进了她的眼睛里。
那是血。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混乱的黑影。借着远处公路上一闪而过的车灯微光,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车厢已经完全变形了。原本宽敞的空间被挤压成了一个扭曲的铁皮罐头。
她被卡在一个狭小的夹缝里。
她的下半身……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那双本来就“坏掉”的、扭曲外撇的腿,此刻被死死地压在一排变形的座椅下面。
“……妈妈?”
她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回答。
周围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撞击声更可怕。
“……有人吗?”
她用尽全力,再次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离她最近的,是那个刚才还在打呼噜的佛罗里达女孩。
她就在那里。离周日宁静不到半米。
但她的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周日宁静,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死了。
都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周日宁静的心脏。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开始挣扎。她想把腿抽出来。她想离开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铁笼子。
“啊!!”
剧痛让她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的腿动不了。每一次挣扎,都像是有一把锯子在锯她的骨头。
她被困住了。
被困在这个名为德克萨斯的黑夜里。被困在这个装满了死人的铁棺材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
汽油味。
那是油箱破裂的味道。
周日宁静虽然才十岁,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一点火星。只要一点点。
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焚尸炉。
“救命……”
她哭了出来。
“救救我……谁都好……”
“妈妈……姐姐……亚瑟叔叔……”
她喊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名字。
但回应她的,只有那只还在空转的车轮发出的“吱……吱……”声,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渐渐地,她的声音哑了。
她的力气流干了。
失血带来的寒冷,开始从四肢向心脏蔓延。
她不再挣扎了。
她侧过头,脸颊贴在冰冷且沾满机油的铁板上。
在离她手边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那个纸袋。
那个装红大衣的纸袋。
它已经被撕烂了。那件鲜艳的红大衣,此刻正有一半露在外面,浸泡在一滩黑红色的液体里。
那是血。
那件姐姐送给她的、象征着希望和加州的红大衣,现在变成了一块吸饱了鲜血的抹布。
还有那些沙子。
那些金色的、温暖的沙子,混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血污里,再也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梦碎了。
就像那个玻璃瓶一样。
“我是……失败品。”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早就该知道的。我是失败品。”
“失败品……是没有未来的。”
“失败品……是会死在垃圾堆里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那种剧痛开始变得麻木,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正在下坠。
穿过这辆变形的车厢,穿过这片坚硬的冻土,向着那个无底的、黑暗的深渊坠落。
那里没有光环的嘲讽。
没有许愿井的叹息。
没有玻璃橱窗后的羞辱。
只有永恒的安静。
“……好冷。”
她喃喃自语。
“姐姐……加州……真的好冷啊……”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最后的、涣散的视野里,一缕银色的光,从车厢撕裂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那是月光吗?
还是……死神的镰刀?
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十岁的周日宁静,在这个德克萨斯的荒野之夜,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