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并不像姐姐信里写的那样温柔。
对于刚刚从长途运输车的黑暗车厢里爬出来的周日宁静来说,这阳光太亮了,太直白了。它像是一盏功率全开的手术无影灯,毫无保留地从头顶打下来,将她身上每一粒肯塔基的煤灰、每一处衣服的补丁、以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酸气,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是好莱坞公园赛马场。
姐姐征服过的地方。姐姐许诺给她的天堂。
确实很美。巨大的棕榈树像仪仗队一样排列在道路两旁,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远处的看台宏伟得像是一座宫殿。空气中没有煤烟味,只有干燥的尘土味和一种昂贵的、属于维护良好的草皮的清香。
但周日宁静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
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磨损严重的行李袋——那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还有那件她舍不得穿的红大衣。她低着头,跟在亚瑟·汉考克的身后,尽可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抬起头来,珊蒂。”
亚瑟·汉考克停下脚步,帮她整了整衣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却努力装作轻松。
“这里是加州。在这里,没人低着头走路。”
周日宁静勉强抬起头。
她看到了周围的人。
那些和她一样,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这场新人选拔会的女孩们。
她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去往刑场,而像是在去往舞会。她们穿着色彩鲜艳、剪裁专业的紧身训练服,露出了修长而结实的四肢。她们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或者光滑的乳白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在谈笑,在做伸展运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自信和力量。
周日宁静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她的袖口有一处补丁,那是妈妈前天晚上刚缝好的。
在肯塔基的小屋里,那个补丁代表着爱。
但在好莱坞的阳光下,它只代表着穷。
“别看她们。”亚瑟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瑟缩,“你也很好。你有光环的血统。记住这一点。”
光环的血统。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咒语,支撑着周日宁静那岌岌可危的自尊。
是的。我有血统。我是姐姐的妹妹。
姐姐在这里赢过。我也能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不那么摇晃,跟着亚瑟走进了那个名为“选拔中心”的区域。
与其说是选拔中心,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橱窗。
看台上坐满了人。
那些人并没有像普通的观众那样大声喧哗。他们大多穿着讲究的西装或衬衫,手里拿着厚厚的资料册,鼻梁上架着墨镜。他们翘着二郎腿,用一种挑剔的、近乎冷酷的目光,审视着底下这群年轻的女孩。
那是经纪人。
也是姐姐口中的“有钱伯伯”。
但在周日宁静看来,他们的眼神并不像伯伯,而像是在集市上挑选牲口的屠夫。
“那是谁?”
“肯塔基来的。听说血统不错。”
“腿看起来有点怪。”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窃窃私语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周日宁静的耳朵里。
她被带到了准备区。
这里是商品的后台。女孩们在这里换上号码布,做最后的热身。
周日宁静没有专业的训练服。她依然穿着那件有些宽大的旧运动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短裤。当她脱下长裤,露出那双瘦骨嶙峋、膝盖向内弯曲的腿时,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旁边的两个女孩停止了交谈,她们看了看周日宁静的腿,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嘲笑。
但那种极其微妙的、带着一丝惊讶和怜悯的眼神,比嘲笑更伤人。
周日宁静咬紧了嘴唇。
“没事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姐姐说过,我的腿没坏。它们只是在睡觉。”
“只要跑起来……只要跑起来就好了。”
“下一位,来自肯塔基州巨石农场,周日宁静。”
广播里传来了那个没有感情的女声。
没有介绍父母。没有介绍背景。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来源地。
但在看台上,随着这个名字的报出,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百名“买家”同时翻动了手中的资料册。
在那张白纸黑字的表格上,赫然写着她的血统:
母:光环
母:许愿井
“光环?”
“那个光环?”
“如果是光环的女儿,那倒是值得一看。”
“听说她的女儿刚赢了橡树赛。”
看台上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跑道的入口处。
人们在期待。
期待看到另一个告别光环。期待看到那种栗色的长发、那种优雅的步态、那种天才的灵光。
亚瑟·汉考克坐在看台的角落里,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跑吧,珊蒂。”他在心里默念,“跑给他们看。”
周日宁静走出了通道。
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听到了看台上传来的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不是惊叹。那是……疑惑。
“那是光环的女儿?”
“怎么这么瘦?”
“天啊,看她的腿。那是怎么长的?膝盖撞膝盖,脚却指着东西两边。”
“这也叫赛马娘?她能走路不摔跤就不错了。”
那些声音很低,但在这个空旷的跑道上,却像雷声一样清晰。
周日宁静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她那点可怜的自信,在这些毫不掩饰的失望目光中,瞬间崩塌了。
她下意识地寻找姐姐。
如果姐姐在这里,如果那个栗色的身影站在旁边,哪怕只是对她笑一笑,她或许还有勇气抬起头。
但看台是空的。
那里只有陌生的墨镜,和冷漠的脸。
姐姐在纽约。姐姐在几千英里外。这里只有她自己。
“开始!”
发令员挥下了旗帜。
周日宁静猛地一激灵。
跑。
那是她唯一的任务。跑起来,像在肯塔基的泥地里那样,像梦里那样。
她迈开了步子。
但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她就知道,完了。
加州的跑道太好了。平整、干燥、富有弹性。这本该是赛跑的天堂,但对于在烂泥和坑洼中寻找平衡的周日宁静来说,这种完美的地面反而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她的脚抓不住地。
那过分外撇的脚掌支撑点,让她在平地上跑起来像是个摇摇晃晃的不倒翁。为了保持平衡,她的上半身僵硬得像块木板,双臂的摆动幅度大得滑稽。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冲刺。她看起来像是在溺水。
“我的天……”
看台上,一个戴着金表的赞助人摘下了墨镜,摇了摇头,“那是在跑步吗?那是在跳大神。”
“这就是光环的后代?”旁边的探子嗤笑一声,合上了手中的资料册,“看来那个疯子的基因也不是每次都灵。”
亚瑟·汉考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他知道珊蒂在努力。他能看到那个瘦小的黑色身影在拼命地倒腾着双腿,能看到她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用力。
但这就是竞技体育。
努力在天赋和缺陷面前,一文不值。
周日宁静听不到那些嘲笑。她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的肺在烧。她的膝盖在痛。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里尖叫。
“求求你了……快一点……”
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或者说,这具身体从未真正属于过“速度”。
她跑过了终点线。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甚至没有那种礼貌性的鼓励。
只有一片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计时牌上跳出了数字。
那个数字在专业的赛马娘圈子里,意味着平庸,意味着毫无价值,意味着浪费资源。
周日宁静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空荡荡的赛道尽头,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转过身,看向看台。
那些原本还在关注她的赞助商们,此时已经移开了目光。他们在交谈,在喝水,在翻看下一个选手的资料。
没人再多看她一眼。
她就像是一件被拿起来端详了两秒钟,然后发现是残次品,随手扔回货架的商品。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谩骂都要冰冷。
“……这就是加州吗?”
周日宁静在心里问自己。
这里没有温暖的海风。没有金色的沙滩。没有姐姐说的那个美好的新世界。
这里只有刺眼的阳光,和比肯塔基的小屋更深沉的孤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腿。
姐姐骗人。
它们没有醒。它们还是坏掉的。
我也是坏掉的。
“回来吧,珊蒂。”
亚瑟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他没有走上跑道,只是站在出口的阴影里,向她招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周日宁静慢慢地挪动脚步,走向那个阴影。
她路过了那些正在准备上场的其他女孩。
她们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好奇,只剩下一种为了避免沾染晦气而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她们像躲避瘟疫一样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周日宁静低着头,穿过那条并不宽敞的过道。
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小。
变得比尘埃还小。
她走到了亚瑟身边。
“对不起,叔叔。”她小声说。
亚瑟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被汗水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的女孩。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比如“你尽力了”或者“下次会更好”。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这个残酷的玻璃橱窗里,任何安慰都像是虚伪的谎言。
“去换衣服吧。”亚瑟叹了口气,把那件旧外套递给她,“别着凉了。”
周日宁静接过外套。
她没有哭。
在经历了光环的轻蔑、母亲的眼泪、和无数个寒冷夜晚的绝望后,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失败。
但今天,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好莱坞,在这个姐姐曾经征服过的地方,这种失败的味道,却是如此的陌生而苦涩。
它不是那种“我不行”的挫败。
它是那种“我不配”的羞耻。
她抱着衣服,走向更衣室。
在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行李袋里的那件红大衣。那件姐姐说“穿上它那些有钱人一眼就能看到你”的红大衣。
多可笑啊。
她不需要红大衣。
她已经够显眼了。作为一个笑话,作为一个反面教材,作为一个光环家族的耻辱,她已经足够显眼了。
她走进更衣室,关上了门。
门外,广播里传来了下一个选手的名字。
“下一位,来自佛罗里达……”
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那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依然在狂欢。
只是,它与周日宁静无关。
她坐在长凳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突然很想念肯塔基。
想念那间阴暗的小屋。想念那个会骂人但会给她缝补衣服的妈妈。
至少在那里,在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里,没有人会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看她。
那里是地狱。
但这里,是更热、更亮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