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塔基橡树赛后的那个星期,巨石农场的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一股百合花的甜香。
虽然那场盛大的粉色庆典已经结束,虽然隔壁那场属于经典战线的德比战争也已经落幕——那个名为胜利色彩的灰色怪物如愿以偿地摘下了玫瑰,成为了真正的神话——但这并没有完全冲淡告别光环带来的喜悦。
对于亚瑟·汉考克来说,这周是他这几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周。
对于周日宁静来说,这是她九年生命里,最像梦境的一周。
姐姐赢了。姐姐戴着那个巨大的花环回来了。姐姐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去训练,而是在农场里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小屋的门几乎没有关上过。
告别光环把那件沾着汗水和荣耀的胜负服随意地扔在周日宁静的小床上,自己则毫无形象地躺在旁边,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眉飞色舞地给妹妹讲述那个“Say Goodbye”的瞬间。
周日宁静听得入迷。她看着姐姐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她比划着超越珍妮琼斯时的手势,感觉自己仿佛也飞到了那条阳光明媚的赛道上。
“那个花环很重吗?”周日宁静问,手指轻轻触碰着放在桌上的那朵有些枯萎的百合花。
“重死了。”告别光环夸张地揉着脖子,“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不过……”
她凑近周日宁静,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那是‘赢’的重量。等你以后戴上了,你就知道了。那种感觉,比任何按摩都舒服。”
等你以后戴上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糖,在周日宁静的心里慢慢化开,甜得让她有些发晕。
我也能吗?
我也能像姐姐一样,站在那个万众瞩目的地方,戴上那个沉甸甸的花环吗?
如果是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在这个充满了百合花香气的五月,在这个无所不能的姐姐身边,她觉得……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然而,梦境总是有尽头的。
第四天的清晨,那辆银色的运输车再次停在了主屋门口。
只不过这一次,它是来带人走的。
告别光环要走了。
肯塔基只是她征途中的一站。作为新晋的橡树赛女王,她的战场在更远的地方。
“纽约。”
告别光环一边往行李箱里塞着她的护具,一边对站在旁边的周日宁静说。
“那是个比肯塔基、比加州都要大的地方。查理说,那里才是真正的‘大苹果’。我要去那里跑鹅妈妈锦标(Mother Goose Stakes)、马车会橡树赛(Coaching Club American Oaks),还要去跑阿拉巴马锦标(Alabama Stakes),纽约佬管那叫皇后三冠。”
她抬起头,眼里燃烧着野心。
“那个灰色的大怪物跑去马里兰抢三冠了。我也不能闲着。我要把东海岸的奖杯都拿回来,堆满亚瑟叔叔的陈列室。”
周日宁静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红大衣的纸袋。
她没有说话。
一种巨大的、熟悉的恐慌感正在吞噬她。姐姐要走了。要去一个听起来比加州还要遥远的地方。
那她呢?
她又要回到那个阴暗的小屋,变回那个只会擦地板的影子了吗?
“别这副表情,珊蒂。”
告别光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合上行李箱,直起腰,走到周日宁静面前。
“你也该出发了。”
“……哎?”周日宁静愣住了。
“亚瑟叔叔没跟你说吗?”告别光环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要去加州了!”
“加……州?”
“对啊!好莱坞公园!”告别光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里要举办一场……嗯……新人选拔会。亚瑟叔叔给你报名了。”
选拔会。
周日宁静对这个词很陌生。在她的理解里,那大概就像是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女孩们站在舞台上,等待着被挑选成为明星的聚会。
“是……去比赛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差不多吧。”告别光环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就是去跑一跑,让大家看看你的腿。就像我给你按摩时说的那样,让他们看看你的肌肉线条。”
“只要你跑得好,就会有那种很有钱的伯伯——就像菲普斯先生那样的人——来签下你。然后你就能留在加州,住在那种带游泳池的宿舍里,每天吃牛排,还有专门的人给你按摩。”
告别光环描绘的未来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周日宁静感到一阵眩晕。
“可是……你去纽约。”周日宁静抓住了重点,“你不去加州。”
“我现在不去。”告别光环弯下腰,双手扶住周日宁静的肩膀,那双棕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但我会去的。”
“听着,珊蒂。纽约的比赛也就几个月。等我在那边赢够了,我就飞回加州。到时候你已经在那里安顿好了,说不定已经是个小明星了。”
“我们会在那里汇合。”
姐姐的手很热。姐姐的声音很笃定。
“真的吗?”周日宁静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告别光环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是告别光环。我说了算。”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五月清晨,在巨石农场那棵刚刚抽芽的老橡树下许下的承诺。
对于十六岁的告别光环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一个用来安慰妹妹、也安慰自己的许诺。
但对于十岁的周日宁静来说,这就是全部。
这是救命的稻草。是黑暗隧道尽头的那束光。
“嗯。”周日宁静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去加州。我等你。”
“好样的!”
告别光环最后一次用力抱了抱她。
“记得把那件红大衣带上。加州的晚上风大。而且穿那个显眼,那些有钱人一眼就能看到你。”
“好。”
运输车的喇叭响了。
告别光环松开手,转身跳上了车。她趴在车窗上,向周日宁静挥手。
“别忘了!一定要跑得漂亮点!别给光环家丢脸!”
“我知道!”周日宁静第一次大声喊了出来。
银色的运输车启动了,卷起一阵尘土,驶向了通往纽约的公路。
周日宁静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
她的心里没有了上次离别时的那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期待。
她要去加州了。
她要去那个有金色沙滩、有蓝色大海的地方了。
她要去那里等姐姐。
她转身跑回小屋。
许愿井正在收拾东西。
那是周日宁静这辈子见过的、母亲最仔细的一次收拾。
那个破旧的行李袋被擦得干干净净。许愿井把周日宁静所有的衣服——哪怕是那些已经穿不下的——都叠得整整齐齐塞了进去。
那件告别光环送的红大衣,被放在了最上面。
许愿井的手指在那件大衣的绒毛上停留了很久。
“妈妈?”周日宁静跑进屋,脸蛋红扑扑的,“姐姐走了。她说我也要去加州了。”
许愿井没有回头。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姐姐说那是选拔会。”周日宁静兴奋地说,“说会有有钱的伯伯签下我。然后我就能住在那里等她了。”
许愿井叠衣服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和恐惧,只有纯粹的、天真的希望。那是被那个美丽的谎言点燃的希望。
许愿井张了张嘴。
作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所谓的“选拔会”是什么。
她想告诉女儿真相。
但看着周日宁静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笑容,那些话像刀片一样卡在了许愿井的喉咙里。
她怎么能亲手掐灭这点光呢?
“……是啊。”许愿井最终只是干涩地应了一声,“你要去加州了。”
她转过身,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个硬币。
她把钱塞进了周日宁静的行李袋夹层里,用针线细细地缝死。
“听着,珊蒂。”许愿井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抓着女儿的肩膀。她的力度很大,抓得周日宁静有些疼。
“到了那里,要听亚瑟先生的话。但是……”
许愿井看着女儿那双和那个混蛋一模一样的红眼睛,声音颤抖着。
“……如果那些人……如果那些人说话难听,你别听。你把耳朵堵上。”
“如果……如果没人选你……”
“会有人选我的!”周日宁静打断了她,语气里充满了对姐姐的信赖,“姐姐说我有天赋。查理也这么说。”
许愿井看着女儿自信的样子,眼眶突然红了。
她猛地把女儿抱进怀里。
“对。你有天赋。你是最好的。”她在女儿耳边哽咽着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妈妈最好的珊蒂。”
周日宁静有些奇怪地任由母亲抱着。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伤感。
“妈妈,你不去吗?”她问。
“我不去。”许愿井松开她,擦了擦眼睛,恢复了往日的严厉,“我得留在这里看家。要是我们都走了,这个窝就没了。”
“哦。”周日宁静点点头,“那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我给亚瑟叔叔写信,接你过去。”
“好。我等着。”许愿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两天后。
一辆并不豪华、甚至有些陈旧的长途运输车停在了小屋门口。
这是去往加州的“顺风车”。亚瑟·汉考克为了省钱,把周日宁静塞进了一个运送物资的车队里。
亚瑟站在车旁,看起来比前几天苍老了不少。
银行的催款单昨天又来了。这次的语气不再暧昧,而是下了最后通牒。告别光环的奖金虽然丰厚,但对于巨石农场那个巨大的债务黑洞来说,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他必须变现。
他看着那个提着行李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从小屋里走出来的瘦小女孩。
那一刻,亚瑟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他是她的教父。他发誓要保护她。
但现在,他却要像处理一件残次品一样,把她拉到几千公里外的拍卖台上,祈祷有个不长眼的傻瓜能出个好价钱。
“亚瑟叔叔。”周日宁静走到他面前,乖巧地叫了一声。
“哎。”亚瑟应了一声,不敢看她的眼睛,“上车吧,珊蒂。路很远。”
“嗯。”
周日宁静把行李袋递给司机,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高的车厢。
车厢里很简陋,只有几排硬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汽油和皮革的混合味道。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许愿井孤零零地站在风中。她穿着那件单薄的工作服,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妈妈,再见!”周日宁静趴在窗户上,用力挥手。
许愿井没有挥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仿佛要把它刻在脑子里。
引擎发动了。
车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驶去。
周日宁静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那间她生活了九年的、充满了煤烟味和药水味的小屋慢慢后退。
她没有哭。
她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摸了摸放在膝盖上的行李袋。那里有红大衣,有玻璃瓶里的沙子,还有妈妈缝进去的钱。
她在心里默默地画着路线图。
先去好莱坞公园。跑给那些人看。签下合同。然后住进大房子。
然后等姐姐从纽约回来。
最后把妈妈接过去。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是姐姐许诺给她的未来。
汽车拐过了一个弯,巨石农场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周日宁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肯塔基原野。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五月的阳光,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