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伊西斯蜷在地窖最深处,用发霉的羊皮卷裹住自己,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书虫。她不敢点灯,怕火光引来暴徒;也不敢哭出声,怕呼吸惊动火光。
她只能一遍遍默念《翠玉录》的开篇:“真实不虚,确凿无疑……上如其下,下如其上……”
可如今,上下皆焚。
神庙的穹顶塌了,炼金炉碎了,连那尊以秘银铸成的赫尔墨斯像也被基督徒拖到广场上砸成废铁。
那夜,塞拉皮斯神像倒下的轰鸣盖过了诵经声,
她抱着三卷《赫尔墨斯文集》从后门逃出,
身后,千年智慧化作黑烟,升向不再属于哲人的天空。
十三岁的时候,饱受教会同伴欺凌的她,曾以为永远离开教会,解脱了。
虽然阿特拉斯院给她的,不过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只是这座牢笼里,书架代替了石墙,墨香代替了熏香,而她的价值,终于不再系于是否能背诵《诗篇》,而在于能否辨认出托勒密手稿中一个模糊的星符。
她甘之如饴,从未有过价值的可怜虫在这里找到了虚幻的寄托。
“伊西斯,只有你能看懂这页。”
“伊西斯,把第七柜的《灵魂蒸馏论》取来。”
“伊西斯,干得不错。”
这些话,她夜里会偷偷复述给自己听,像数金币一样,一枚一枚存进心里。
她甚至不敢睡太沉,生怕梦里弄丢了哪一句夸奖。
可现在,连这微薄的尊严也化为灰烬。
第四日清晨,火势渐熄。她爬出地窖,踩过焦黑的梁木与半融的铅管,手指在瓦砾中摸索。她找到了半卷《赫尔墨斯文集·卷四》,封面烧得只剩一角,内页却奇迹般完好。她跪在废墟中央,捧着残卷,像捧着自己最后的心跳。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具焦尸,半埋在断柱下,右手仍紧攥着一把青铜钥匙。那是老馆长。他总说:“知识若不能守护人,便不如焚毁。”可他自己,却死在了守护的路上。
伊西斯想哭,却流不出泪。
她翻到残卷末尾,一行小字写就,几乎被烟熏盖:
“若魂欲存,必先假死。以痛为引,以血为契,结茧于死境,方得蜕生之机——此谓‘灵魂之茧’。”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字句如针,扎进她早已溃烂的自尊里。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老鼠啃木头。
她笑自己竟还妄想活下去——一个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孤儿,一个连神都不愿收留的废物。
可笑完之后,她还是照做了。
她在废墟角落挖了个浅坑,割开手腕,让血滴入陶碗,混入碾碎的骨灰。
她不知是谁的,也许是馆长,也许是同伴的。
然后她背诵咒文,吞下混合物,躺进坑中,用残破的书页盖住全身。
仪式荒诞得近乎滑稽——一个瘦弱女子,在焦土上模仿古埃及的复活神话,口中念着希腊语,手里攥着烧焦的羽毛笔。若有旁人看见,定会以为是疯子演戏。
但痛苦是真的。
她的骨头像被碾碎又重组,肺叶如浸盐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尖叫,却发不出声;她挣扎,却动弹不得。
她梦见自己变成一本书,被人一页页撕下,扔进火堆。而火中,站着爱丽丝——那个她在修道院外见过的女孩,金发如日冕,眼神清澈如未染尘的湖。
她醒了。
月光洒在脸上。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但她能感觉到远处的生命——一只夜鸟、一条野狗,还有……修道院方向,那团温暖如初阳的光。
那是爱丽丝。
她踉跄起身,披上从尸体上扒下的黑袍,向东方走去。
教会是吃人的,爱丽丝这样的人不应该在修道院里——伊西斯这样想着。
这一次,她要做个怪物,她要复仇,她憎恨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