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被强行压抑的疲惫与各方拉扯带来的心力交瘁,在周五傍晚的实验室里,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被一场小小的意外彻底引爆。
一股刺鼻的塑料焦糊味毫无预兆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伴随着一缕不祥的青烟,从一个过载烧毁的舵机接口处升起。
雨宫脸色苍白地站在工作台旁,双手紧紧攥着实验裙的棉质布料,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缕代表失败和损失的烟。
远藤深呼吸了一次,像是要压下什么,然后才转过身来,面向雨宫。
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平时的从容腔调,但眼神却像是苦追多年的女神被黄毛牛走了一样,紧紧锁定着她。
“所以,你觉得,”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可以跳过我们上周共同确认的、所有阶段性安全评估和负载测试流程,直接进行满负荷联动实验?”
“可是,我、我有计算过瞬时负载系数的!在草稿纸上!”
雨宫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委屈和不服。
“我反复验算过三次!我知道流程很重要,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那是一种精心准备却被全盘否定、同时还伴随着实物损失的无助与愤怒。
“可是这些天,清濑同学总是掐着最后几分钟的点来,又像身后有追兵一样急着走,连坐下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远藤同学你呢?”
雨宫她猛地将矛头也转向了一旁沉默的我,然后又转向远藤。
“我上次把改进后的传动结构草图放在你显示器旁边,还贴了便签!过了两天,它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上面只多了一层灰!”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通红的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积压已久的失望。
“这个项目,对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要,不是吗?是我们一起熬夜讨论、一起申报、一起期待过的!”
“可现在,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却像隔着无形的真空墙!我画的每一条线,写的每一个参数,都希望得到回应,哪怕是冷冰冰的‘不行’、‘错误’,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像空气一样被忽略!”
远藤皱起眉,下颌线绷紧,似乎想反驳什么,但雨宫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是,我今天搞砸了。我擅自行动,后果我来承担,维修费用从我的材料预算里扣。”
雨宫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但语气却异常尖锐,像破碎的玻璃碴。
“但你们呢?远藤同学,你除了像法官宣判一样指出错误,有没有哪怕一次,真的坐下来,看看我的设计图纸,听听我为什么觉得那个‘不现实’的结构有尝试的价值?而不是只用一句‘增加处理器负载’就盖棺定论?”
然后,她转向我,泪水模糊的视线直直刺来。
“清濑同学。”
“……是。”
被点到名的我喉咙发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站直了身体。
“你除了在学生会的间隙,在凌晨三点的工作群聊里发那些言简意赅到像电报、发完就消失的留言,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我们可能需要你当面、看着我们的眼睛,说一句‘抱歉,接下来几天我学生会那边有点忙,实验室进度可能要稍微调整一下’?”
她的肩膀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我们心上。
“我们是一个团队啊……当初说好要一起做出点东西的!不是三个恰好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为政、最后把东西硬拼在一起的陌生人!”
这番话如同按下了静音键,让实验室陷入了比刚才更深、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远藤不再盯着雨宫,而是猛地将目光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僵硬,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我张了张嘴,那句在舌尖滚了无数遍的“抱歉”却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沉重得无法吐露,最终只化为一声淹没在沉默里的、无力的叹息。
天空突然下起大雨。
我们彼此安静听着雨声。
我望着雨宫泛红的眼眶和眼中清晰的受伤,望着远藤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绷紧的脖颈线条。
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尖锐地意识到。
将我们三人维系在这个项目、这间实验室里的那根名为“共同目标”和“相互信任”的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各自的压力、疏忽和沉默,绷紧到了濒临断裂的极限。
雨宫那番混杂着泪水、指责与失望的话语,在骤然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不休。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沉重地扩散开来,无声地将我们每个人都笼罩其中,动弹不得。
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和颊边未干的泪痕,让原本就滞重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
远藤不再看她,仿佛那泪水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
他将目光转向了我,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终于找到了更明确“责任方”的、冰冷的锋利。
“她说得对。”
远藤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过的、近乎危险的平静。
“清濑,你的状态最近确实很糟糕。你上周提交的底层驱动代码里出现了三个本不该有的边界条件错误,前天的传感器融合测试记录有明显的关键数据遗漏。你的工作质量,下滑得太明显了。”
“我在群里留言解释过那几天的情况,也补交了修正版。”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反复摩擦。
“……抱歉,是我的疏忽。”
我还想说什么,还是闭嘴了。
但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像一张一捅就破的薄纸。
辩解在确凿的失误和团队濒临崩溃的氛围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但我还是努力扯动嘴角,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名为“风度”的伪装,露出一个连自己都知道很难看的苦笑。
“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完就显示离线、第二天中午才已读的留言?”
远藤的镜片反射着显示器冰冷的、不断滚动的代码蓝光,将他眼中可能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完美地隐藏在那一小片刺眼的反光之后。
“比起在实验室里面对面沟通、同步进度,你显然更愿意——或者说,不得不——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陪同那位‘校园明星’拍摄那些光鲜亮丽的宣传片上。”
“怎么,是终于找到了更符合你‘社交形象’、或者说,更有‘实际收益’的圈子了?”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我一直强行紧绷、试图维持平衡的神经。
“……是,我是在便利店和餐厅打工,还要抽空拍学生会的视频。”
我收回了脸上那勉强的、难看的笑容,连日来积压的疲惫、被各方拉扯的委屈、以及对自己状态的不满,在胸口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稳、却抑制不住微微发颤的声线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