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肩膀不受控制地、细微地发抖,彻底出卖了我此刻真实的状态。
“我的生活,没有你们可能想象的那么轻松自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分配时间。但至少,”
我吸了口气,试图找回一点底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要应付。但我负责的核心控制模块,从未在最终期限前掉过链子,提交的代码和报告,至少我……”
“至少什么?”
远藤猛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至少证明你还能勉强‘应付’过去?清濑,当一个团队最需要核心成员保持专注和沟通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心思,真的还百分之百和我们,和这个项目在一起吗?”
“那你呢!”
心中那道名为“克制”的堤坝终于轰然决堤,积压的情绪像浑浊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远藤,拜托你不要总是用你那套建立在理想模型上的、完美的理论标准来要求所有人!”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手指因用力攥拳而关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愤怒的燃烧。
“你又何曾真正‘低头’看过我们实际推进中遇到的、那些琐碎却致命的‘现实’问题?”
“上次传感器数据出现周期性漂移,要不是雨宫一个人熬夜复查了所有硬件连接和原始数据,发现了那个该死的接地干扰,你引以为傲、不容置疑的滤波算法,早就把整个项目的定位精度拖进深渊了!”
我的话语像失控的箭矢,不管不顾地射向那个在我看来同样固执己见的同伴。
“一个连现实变量和队友实际努力都包容不了的‘完美’理论,又有什么高高在上的资格,去指责别人‘不够专注’?!”
远藤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要害。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想辩解,或者……想承认什么。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接着雷声大作。
最终,他只是紧紧抿住了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将所有的言语都死死封在了齿关之后,只剩下胸膛微微的起伏。
一旁,从争吵开始就死死咬着下唇、试图阻止却屡屡失败的雨宫,突然用带着浓重哭腔的、破碎的声音轻声开口:
“够了……够了,别说了……求你们……别这样吵了……”
她的手指紧紧揪住实验裙的衣角,用力到指节泛青,眼圈红肿,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外面大雨滂沱,实验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彻底的死寂。
只剩下机箱风扇持续散热的低沉嗡鸣,空调出风口规律的嘶嘶声,以及我们三人无法完全平复的、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
十几分钟过去了,或许更久。
雨声还是稀里哗啦的。
我看着远藤的眼睛,那镜片之后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复杂情绪——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有未被理解的恼怒,或许,也有一丝被点破的、关于自身傲慢的茫然。
雨宫则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偶尔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远藤的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或极度不安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动作。
雨宫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那里面盛满了期待,期待有人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先休息吧”。
空气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重量。
我望着他们,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关于抱歉、关于解释、关于“我们该怎么办”的话语,明明已经涌到了舌尖。
却在最后一刻,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疲惫、固执和某种可笑自尊的东西,死死地堵了回去。
终究,没有开口。
原本看窗外的我悄悄回头,看着他们默默转过身,动作僵硬地开始收拾各自散落在工作台上的个人物品。
雨宫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起烧毁的舵机残骸。
远藤一言不发地保存工程文件、关闭电脑。
一个接一个,他们低着头,避开彼此的目光,也避开我的视线,像逃离什么令人不适的场所般,沉默地拉开实验室的门。
身影融入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消失不见。
我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直到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仿佛重锤落下的“咔哒”声。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着满室的寂静、混乱的工作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与泪水咸涩的气息。
一股名叫好后悔的情绪冲上头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明明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语——比如“对不起,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比如“我们谈谈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比如“这个项目对我们都很重要,别放弃”——却像被施了最恶毒的禁言咒,怎么也冲破不了齿关?!废物!
一股无处发泄的、对自己深深的厌恶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我转向旁边冰冷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没有任何犹豫,朝着那坚硬无情的水泥墙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出了一拳!
“砰!”
一声闷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指关节与坚硬墙面猛烈碰撞带来的剧痛,像一道尖锐的电流,瞬间窜过整条手臂,直达大脑皮层。
疼痛让翻腾的怒火和懊悔稍微停滞了一瞬,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扭曲的清醒感。
我垂下火辣辣作痛、迅速红肿起来的右手,没有去看墙上是否留下了痕迹,也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思。
只是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沉默地关掉实验室的总电源,锁上门。
然后,在渐浓的暮色中,带着那只一跳一跳地痛着、仿佛在不断提醒我刚才有多么愚蠢和失控的手,独自一人,撑伞踏上了回家的路。
街道两旁灯火次第亮起,照亮归家人的脸庞,却没有一盏。
没有一盏能照亮此刻我心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自我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