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叶山隼人和另外几位校园里的焦点人物都爽快地应下了学生会的邀请,但最终,剪辑制作那支宣传视频这项最繁琐、最耗时的核心工作,还是毫无悬念地、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盯着屏幕上非线性编辑软件里那密密麻麻、令人眼晕的时间轴,以及五颜六色、代表着不同轨道和效果的光标,一阵熟悉的头痛感又隐隐袭来。
我用力揉了揉发麻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眼皮在不规律地跳动。
学校的奖金和额外的实践学分确实诱人,但此刻,我只想立刻关上这嗡嗡作响的电脑,回到公寓,把自己摔进那张虽然窄小却无比熟悉、令人安心的床上。
哎……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亏大了?
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伸了个几乎能听见脊椎轻响的懒腰。
环顾空旷的学生会备用教室,确认除了我没有第二个活物后,我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手指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动,关闭了所有编辑窗口和工程文件。
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工才能出细活……今天,就到这里吧。
收拾好东西下楼,穿过中庭时,远远看见由比滨结衣和她那群朋友正慢悠悠地走向校门。
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紧紧追随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比企谷八幡正独自推着他那辆老旧的单车,微微弓着背,身影落寞地融入放学的人流。
由比滨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浅桃色的团子头都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手机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则反复缠绕着书包的皮质背带,指节微微发白。
“结衣?喂,结衣!你在看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人群中心的三浦优美子见由比滨迟迟没有回应,漂亮的眉毛蹙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被忽视的不悦。
“抱、抱歉、抱歉!”由比滨猛地回过神,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连忙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过于灿烂的笑容,“我、我、我是在想,待会我们要和叶山君他们……在哪里碰面比较好啦,嘿嘿……”她的眼神飘忽,试图用提高的音量和手势掩饰刚才的心不在焉。
“是啊,一会儿要去哪儿呢?海老名,你有什么好主意吗?”三浦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
一旁始终安静观察的海老名姬菜,不知想到了什么,镜片后的双眼突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彩。
海老名推了推眼镜,低声喃喃,像是在构思什么绝妙的情节:“唔……如果宣传片取景地在便利店,阳光爽朗的叶山君,和平时专注维修、此刻却不得不拿起摄像机的清濑同学……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啊!你是说那个负责联系叶山拍视频的、好像是维修部还是什么部的男生,是叫……清、清濑朔夜来着?”由比滨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好奇地追问。
“没错没错!一个站在校园社交光环中心的阳光明星,一个隐藏在技术设备背后、气质疏离的实干派……”海老名越说越投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突然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具体的画面,猛地捂住鼻子和嘴,脸颊泛起可疑的、兴奋的红晕,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
“真是的……男生啊,有什么好的……”由比滨一边红着耳朵小声嘟囔,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明显陷入某种妄想状态的海老名。
我看着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走向各自社团活动或回家方向的学生们,对比着自己此刻的状态——只能眯着干涩发痛的眼睛,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独自快步穿过空旷的回廊,朝着与轻松惬意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
连续数日在实验室、教室与学生会剪辑室之间连轴转,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倦意,渗透进骨髓。
推开实验室那扇贴着“科技竞赛准备中”告示的门,熟悉的松香与焊锡混合的气味,夹杂着电子元件特有的“工业感”,扑面而来。
雨宫玲奈正站在白板前,眼眸发亮,手舞足蹈地展示着她的新构思:“大家快看!这个仿生藤蔓式的柔性连接结构!我周末去植物园观察爬山虎的攀附方式时得到的灵感……”
她手中的蓝色记号笔流畅地在白板上游走,勾勒出优雅而富有生命力的弧线与节点,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用铁丝和硅胶管粗略捆扎的模型进行比划。
“不现实。”远藤树的声音冷静地从并排的三台显示器后方传来,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理性,“这个设计会额外增加至少30%的主处理器实时运算负载,严重影响核心运动控制指令的响应速度和稳定性。”
他敲击键盘的节奏平稳如旧,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写在教科书上的、无法反驳的物理定律。
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决,雨宫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气馁或争论,而是将带着最后一丝期待、甚至有些恳求意味的目光,投向刚刚放下书包的我。
我刚要深吸一口气,准备像以往那样,在创意与可行性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开口调和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却像掐准了时机般,不合时宜地开始持续震动——糟糕,是学生会那边负责协调拍摄场地的同学发来的连环追问。
就在我不得不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的短短几十秒里,实验室里原本被雨宫的激情稍微点燃的空气,骤然凝固、降温。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雨宫眼眸中的光彩已经黯淡了下去。她默默放下手中的模型和记号笔。
“清濑同学最近……总是很忙呢。”她的眼睫垂了下来,目光落在白板上自己刚刚画出的、此刻看来有些孤单的线条上,声音也轻了下去,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旁边空白处画着凌乱重叠的圆圈,“来了也是……匆匆忙忙的。”
远藤终于从满屏的代码和仿真数据中彻底抬起头,推了推他那副据说能防蓝光的平光眼镜,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清濑,你的黑眼圈浓度,已经足够去市立动物园的熊猫馆兼职,靠卖萌收门票了。”
“其实当熊猫也不错,”我试着接住他这难得的、带着刺的调侃,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至少能正大光明地睡到自然醒,还有专人投喂。”
但远藤只是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温度,语气平淡地补充:“但熊猫不需要同时处理学生会视频、两份兼职,还有一个濒临失控的竞赛项目。”
我干笑了两声,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耸了耸肩,“哈哈哈……没事啦,反正学生会的收尾工作快结束了,马上就能……”我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雨宫望过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
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随意,像个没事人一样,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声音里那份沙哑的、从喉咙深处透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