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状态指示灯在待机模式下有一个柔和的‘呼吸’效果，模拟生物节律，”
她靠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柑橘味护手霜香气，指着示波器屏幕上跳跃的波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沮丧。
“但你看，亮度变化总是不平滑，这里，还有这里，有明显的阶梯状顿挫感，完全达不到我想要的那种……嗯，像潮汐一样自然起伏的效果。”
远藤树从他那台总是同时运行着多个仿真软件的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
“我早说过，是你的PWM（脉冲宽度调制）频率设置和驱动方式有问题。单纯依靠RC（电阻-电容）充放电电路的模拟特性，实现不了你想要的那种高精度平滑渐变。”
远藤的手指还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显然大脑正同时处理着多个任务线程。
每次进入实验室工作，他都会带上他母亲给他买的眼镜，不得说气质变了一个人，穿上白色实验服就像新闻里电视里的实验室人员了。
“可是如果换成更高精度的数字电位器或者增加专用晶振来产生更稳定的时钟源，整体功耗又会超标啊。”
雨宫苦恼地用笔尾戳着自己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工作台边缘，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
像在模拟她此刻焦躁的心跳。
“比赛规则对最大工作电流和待机功耗有明确限制，这个方案行不通。”
我拿起桌上的数字万用表，熟练地将表笔点在电路板的几个关键测试点上，目光扫过跳动的读数。
“远藤说得对，硬件层面有瓶颈。但也不全对，还有优化空间。”
我移开表笔，指向她摊开在旁边的电路图纸上，用红笔圈出的一个节点。
“雨宫，你试试在这里，电源入口附近，并一个104皮法左右的小电容，做高频滤波。”
“同时，调整你主控芯片里控制PWM的那段渐变算法代码。硬件性能不足的部分，用更巧妙的软件算法来弥补。”
远藤闻言走了过来，俯身仔细看了看我指的位置，又快速心算了一下。
“这个思路……可行。电容值可以再精确计算一下。不过这样一来，算法部分几乎要重写，现在的代码架构是基于简单线性渐变的，不支持你想要的这种带有缓动函数的精细非线性控制。”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客观，但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
“驱动层和算法优化的部分，我可以帮忙重写。”
我说着，已经顺手从旁边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勾勒修改后的程序流程图。
“但硬件上的改动需要尽快搭电路测试，预选赛提交方案的时间不多了。”
“太好了！我这就试试看！”
雨宫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重新燃起明亮的干劲。
她立刻转身，开始在旁边分门别类摆放的元件收纳盒中快速而准确地翻找起来。
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贴片元件中穿梭，每个取出的元件都被她仔细地摆在防静电垫上特定的格子里，有条不紊。
看着她瞬间进入忘我工作状态的专注侧脸，远藤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难得的、带着温度的微笑。
“你倒是……永远的行动派。”
他的语气中褪去了平日的严谨疏离，多了些无可奈何的温和。
“因为时间不等人啊！”
雨宫头也不抬，声音里透着紧迫感，手上动作不停。
“清濑同学，能帮我暂时按住这个测试点吗？我要测量一下改动后，这个节点的电压纹波变化。”
我伸出手，用指尖稳稳按住电路板上那个微小的铜箔焊盘，能感受到下方微微发热的贴片元件在持续工作。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恒温烙铁细微的嗡鸣、焊锡丝融化时偶尔的“滋”声，以及远藤那边持续不断的、富有节奏感的键盘敲击声。
窗外，夕阳正在西边的建筑轮廓后缓缓沉落，将我们三人伏案工作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布满元件和图纸的桌面上安静地交织在一起。
这种目标明确、分工清晰、所有努力都指向同一个具体问题的氛围，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在这里，每个技术难题都有其物理或逻辑上的根源，每份投入都能通过示波器的波形、万用表的读数或编译器的输出看到确切的进展。
所有的付出与回报之间，存在着清晰可见的、不容置疑的因果关系。
比起学生会室里那些需要揣摩人心、权衡得失、在微妙人际网络中寻找平衡点的任务，我确实更偏爱眼前这种纯粹而清晰的时刻。
离开学校时。
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隐约可见最早出现的几颗星辰。
路灯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光晕，晚风带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栀子花香，轻轻拂过我略显疲惫的脸庞，带来一丝舒爽的凉意。
我骑着车穿行在渐深的暮色中。
脑子里还在下意识地回想着刚才调试电路时的几个细节参数。
之前在后巷遇见的那只三条腿的三花猫瘦削而警惕的身影，忽然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闪现。
它那种在生存压力下磨砺出的、混合着极度警觉与顽强独立的姿态，何尝不像是身处另一个维度、以不同方式应对世界的自己？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
笨拙却坚持地，寻找着一方得以喘息的立足之地。
在公寓楼下停好那辆吱呀作响的旧单车，抬头望见自家窗户漆黑一片，沉默地镶嵌在点点灯火的楼宇之中。
快速上楼，钥匙转动，推开房门。
按下开关，台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出，温柔地洒满凌乱却自有秩序的书桌，也照亮了这方完全属于我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社交面具的小小天地。
明天注定还会有新的、或许更棘手的挑战出现，但此刻这份独处的宁静，以及今天在实验室里与同伴们共同取得的那一点微小却实在的技术进展，已经足够让人重新整理心绪，积蓄起继续向前走的力量。
在这条自己选择的、并非总是平坦的道路上，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