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顺着排水沟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吞咽。
叶临从大衣内兜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医疗用不锈钢镊子。
金属尖端在触碰赵默那枚工牌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仿佛高温烙铁探入了冰水。
工牌表面的亮面膜已经彻底融化,原本平整的塑料板上,蓝光正顺着工牌内部的金属防伪线游走,勾勒出一幅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型脉络,像是一块正在自主呼吸的电子电路。
视野右下角,翠绿色的系统字体毫无征兆地跃出:
【检测到无害遗物:此物已彻底失去能量反应,不具备追踪或污染能力,可作为战利品安全回收。】
叶临的嘴角压低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在系统的逻辑里,既然说了是“无害”且“不可追踪”,那这玩意儿现在多半正像个高功率的定位信标,不断向某个阴暗的终端发送着这里的坐标。
他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铅皮内衬的密封袋,将工牌暴力塞入,然后贴着胸口放进最里层的口袋。
铅皮能暂时屏蔽大部分电磁和玄学波段的溢散。
“它在记录我们的位置。”叶临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一层冷硬的回响。
“你疯了?那是证物。”苏青紧握着配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刚才被水幕浇得半透,此时几缕湿发贴在额角,眼神中那抹原本坚硬的信仰正随着赵默尸体的诡异变化而出现裂痕。
还没等她继续质疑,头顶那几盏本就昏暗的感应灯开始剧烈狂闪。
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地面那一滩滩巨大的积水变成了一面面浑浊的镜子。
苏青下意识地扫向水面,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在积水的倒影里,原本已经干瘪塌陷的赵默尸体,竟然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咔咔作响的频率,一寸寸挺直脊梁,正撑着地面缓缓坐起。
可现实中的地面上,那具干尸明明还纹丝不动地瘫在原位。
“他……他活了?”苏青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枪口本能地对准了空无一物的地面,视线却被水中的倒影死死吸住。
认知失调带来的眩晕感让她脚下一晃,手中的战术电筒也随之乱颤。
一只冰冷且略带粗茧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看地面,那是感官劫持。”叶临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静,“低头,看你左脚的鞋带结。一共三条,对吗?”
苏青一怔,混乱的大脑本能地顺着指令下移。
视线从那些扭曲的倒影上强行撕开,聚焦在自己今晨亲手系上的战术靴扣上。
左脚,三道交叉的尼龙绳结,边缘有一处微小的磨损。
那是她熟悉的、真实存在的物质世界。
随着注意力的瞬间坍塌与重筑,眼角的那些“灰雾”和水中蠕动的幻象像是被高温蒸发的冰霜,迅速消解。
苏青猛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车库里只有死寂的积水和一具彻底失去生机的干尸。
“这种‘锚点’能撑多久?”苏青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直到你再次怀疑现实为止。”叶临松开手,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得看不见底。
“苏青!你在干什么!”
消防通道的铁门被重重撞开,周正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调科干员鱼贯而出。
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将车库照得亮如白昼。
周正阴沉着脸大步走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苏青手中的配枪上,声音冷得掉渣:“擅离职守、私闯心源制药的安保禁区。苏青,你想被勒令停职吗?”
苏青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辩解,叶临却不着痕迹地侧了半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他的视线在周正身上飞速掠过——这位处事稳健、甚至有些保守过头的科长,此刻虽然满脸怒容,但动作却有一种难以察觉的生硬。
就在周正弯腰试图查看赵默尸体时,他那身笔挺的制服袖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物体顺着重力滑落,无声地没入了污水中。
那是心源制药内部安保通讯专用的微型录音器。
叶临瞳孔缩了缩。
他的视线迅速移向周正的后颈——在衣领遮掩的缝隙处,一道极细的蓝线正若隐若现,那痕迹扭曲的走向,与他之前在林小雨和李婉身上看到的“电梯压痕”如出一辙。
“周科长,现场采样的事还是交给技术组吧。”叶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诊室接诊,“苏法警只是因为追踪非法药剂来源,动作快了点。我想,处里应该更关心这些安保人员为什么会‘突然’脱水死亡。”
周正冷哼一声,没有看叶临,而是转身开始指挥后方的干员拉起警戒线。
叶临趁着混乱,顺着阴影退到了消防通道的拐角。
他从兜里掏出那部特制的加密手机,指尖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做件事。”叶临看着远处正背对着他的周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想办法潜入内网,调取周正过去半年的心理评估报告。所有的。重点查他的‘情绪稳定剂’处方记录,看有没有心源制药提供的批号。”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陈沉重且杂乱的呼吸声,背景音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叶……叶医生,”老陈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可能……不用查了。刚才停尸房那边传来消息,赵默的尸检申请刚送过来,签字人确实是周正。但那笔迹……我对比了你之前给我的、三年前你导师失踪案里的那份‘无限期封存令’。”
老陈顿了顿,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模一样。签字时的运笔习惯、那个该死的勾画动作……完全是一个人写的。”
叶临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鸣。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车库顶端的通风口铁栅栏。
外面是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色。
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正停在栅栏边缘,它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戏谑的眼神俯瞰着下方的混乱。
在它的喙里,正死死衔着半片残缺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真实碎片”。
视网膜上,系统那翠绿的字体再次悠然浮现:
【当前环境:威胁已解除,空气指标正常,周围无潜在敌对目标。
此地为绝对安全区域,建议宿主原地休整,补充精神体力。】
叶临凝视着那行“绝对安全”的字迹,感受着胸口铅皮袋里那枚正不断升温的工牌,肺部深处再次涌起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灰尘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压扁的烟头,指尖微微用力将其碾碎。
休整?
他很清楚,真正的污染,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