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廉价的烘焙豆子味儿有些发酸,在舌尖搅起一股让人不适的苦涩。
叶临坐在靠窗的长条吧台前,左手端着那杯早就放凉的黑咖啡,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一截冰冷的望远镜筒。
隔着一条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特调科大楼二层的盥洗室窗户正对着这个方向。
他调节焦距,镜头里的画面在晃动后锁定了苏青。
她刚被周正收缴了配枪,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毫无表情,只有在拧开水龙头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她抬头看向镜子的那一秒,叶临感到左眼深处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系统提示:检测到友方单位状态极其稳定,环境安全系数:高。
当前可向其寻求庇护,对方将提供全方位的精神支持。】
翠绿色的字体在视网膜上欢快跳动,衬得叶临的脸色愈发苍白。
“极度稳定……全方位支持……”叶临低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灰屑的浊气。
按照这该死的逻辑,苏青现在的情况恐怕糟透了。
望远镜里,苏青盯着镜中的自己,动作突兀地僵住了。
虽然隔着磨砂玻璃和雨幕看不真切,但叶临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身体正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后仰,瞳孔在镜头中缩成了一个诡异的灰点,像是有一层厚重的雾气正从她眼底漫上来。
他放下望远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投币。
那枚硬币边缘粗糙,沾着他在变电站弄到的绝缘油味儿。
咖啡馆角落里的公用电话投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叶临拉起领口遮住半张脸,指尖在变声器的刻度上轻轻一拨,转到了“周正”的音域。
“苏青,是我。”他对着话筒开口,传出的却是那个中年警官略带烟嗓的沉闷声音,“别在盥洗室待着,那里的水管漏了。带着你刚在证物室截下来的东西,马上从消防通道下到B2停车场。我有内鬼的消息要绕开处里交代你,快。”
没等对面有任何回应,他直接扣掉了电话。
他很清楚,B2停车场是整栋大楼光线最暗、且为了防撞全部刷成哑光漆面的地方。
那里没有大面积的镜面,只有混凝土支柱和无尽的死角。
十分钟后,叶临撬开地下车库的排风管道格栅,动作轻巧地滑落在阴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汽油味和橡胶摩擦后的焦糊感。
苏青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备用的战术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焦躁地乱晃。
“周头?”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周头不在,但这儿确实有内鬼。”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赵默领着几名穿着心源制药黑色安保服的男人从柱子后走出。
他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僵硬微笑。
他抬起手里的格洛克,枪口稳稳压向苏青的眉心。
“苏法警,把东西交出来吧。你非法销毁证物的事,我们老板很不高兴。”
苏青没有退。她的目光在赵默胸口的工牌上掠过。
那枚亮面塑料材质的工牌在电筒余光下反射出一抹亮色。
在那抹狭窄的倒影里,赵默的身后竟然重叠着三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它们像是共用着同一副脊椎,扭曲地摆动着。
叶临之前塞在她手心那张带血的纸条,此刻在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若在反射面看到重影,记住,真身永远在你正后方。】
那不是指赵默的正后方。
苏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有看向对面的枪口,而是借着转身的惯性,猛然挥动肘部向身后的虚无空气撞去!
“砰!”
这一肘仿佛撞在了一块湿冷的腐肉上。
与此同时,她右手猛地一甩,厚重的战术手电狠狠砸碎了身旁的消防栓玻璃。
“哗——”
巨大的水压瞬间冲破闸门,水流在半空中炸开成一片细密的水幕。
“啊!!”
赵默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
在水幕的映衬下,他的背后并没有什么重影,而是从脊椎骨的缝隙里,生生挤出了几条长满吸盘的黑色触须。
那些触须在水流中拼命扭动,试图钻回他的皮肉里。
“逻辑修正,这就是‘污染’的实体。”
叶临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下。
他从通风管一跃而降,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那枚泛着诡异蓝光的药丸残片——那是在电梯井里得到的“真实碎片”。
他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在赵默扣动扳机前,精准地将碎片按入了消防栓喷出的那股漩涡中心。
蓝光在触碰水流的瞬间轰然炸裂,化作无数晶莹的丝线顺着水汽蔓延。
那些黑色的触须触及水汽,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冒出刺鼻的白烟,迅速汽化消失。
赵默整个人如同脱了水的干尸,烂泥般瘫倒在积水中,手中的枪滑出去老远。
地下车库重归死寂,只有消防栓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着水泡。
苏青剧烈地喘息着,湿透的制服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
她慢慢举起枪,枪口却指向了那摊积水中倒映出的、叶临的身影。
“下次……别再用周正的声音骗我。”她盯着水中那个模糊的影子,眼神中满是警惕。
叶临抬手抹去镜片上的水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尖却在不着痕迹地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肺部。
“可你刚才信了,不是吗?”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赵默那枚被水流冲到脚边的工牌上。
工牌上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在名字上方,那个象征着“执笔人”的圆环徽记,正隐隐渗出一层浓稠的蓝光,像是某种尚未孵化的卵。
水汽尚未散尽,赵默的尸体瘫在消防栓旁,周围的黑暗里,似乎有更多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