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老公寓楼像是城市边缘一块腐烂的苔藓,散发着混合了廉价清洁剂和下水道返味的甜腥。
叶临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欲坠的木质楼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已坏死,只有每层电梯口那点微弱的指示灯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像是一只只浑浊的眼球。
凌晨三点。
在这个时间点,本该寂静的走廊尽头传来了单调而机械的摩擦声。
“咔哒,咔哒。”
叶临停下脚步,借着眼镜片反射的微光,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林小雨穿着一套松垮的深蓝色保洁服,正跪在电梯门前,手里攥着一块灰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
她的动作极其标准,正圆,反圆,然后是中心点。
她在擦拭电梯的上行按钮,一遍又一遍。
叶临没有立刻靠近。
他的视线在对方僵硬的脊椎上停留了三秒,肺部那股灼热的刺痒感再次翻涌。
【系统提示】检测到交互契机:【安全接触窗口开启,可深入交流】。
翠绿色的字体在视网膜上欢快跳动。
叶临嘴角的肌肉微微**了一下。
安全?
深入交流?
这意味着眼前的女人随时可能变成一只撕碎他喉咙的怪物。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
那是他在路过心源制药旧址时特意从垃圾桶边捡来的,上面印着一个半剥落的、由两个圆环组成的“∞”形Logo。
叶临迈开腿,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小雨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呼吸声消失了。
“林小姐,你的东西掉了。”叶临走到她身侧半米处,将那张印着Logo的纸巾递到了抹布旁边。
林小雨的视线在触及到那个“∞”符号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肌肉瞬间绷紧到近乎断裂的程度。
她没有转头,但那对浑浊的瞳孔却极力向眼角拉扯,死死盯着那张纸巾。
“不能说……说了会被吃掉舌头……他在写,他在一直写……”林小雨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气流。
就在这一刻,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叮——”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滑开。
轿厢内没有灯光,只有一股腐烂的冷风倒灌而出。
叶临被这股风吹得后退了半步,还没站稳,整栋大楼的电力系统仿佛瞬间瘫痪。
应急灯亮起。
那不是预想中的冷白光,而是某种如同浓稠血液般的暗红。
在这令人作呕的红光下,电梯轿厢原本不锈钢的金属壁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一行行暗色的血字,像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铁锈:
①若听见哭声,捂耳勿应;
②若数字跳13,闭眼默数;
③若镜中有影,切勿对视;
④若有人递纸巾,立刻吞下。
最后一条规则的字迹显得尤为突兀,像是覆盖在某种原有的刻痕之上。
叶临扶了扶眼镜,凑近了那行血字。
在第四条规则的下方,他清晰地看见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那原本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撕碎”和“媒介”的残影。
吞下?
如果这电梯是某种基于集体潜意识的怪谈,那么纸巾上的Logo就是连接现实与虚构的锚点。
吞下去,就等于主动吞下了污染源。
“给你。”林小雨猛地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被强行缝合的嘴,手里竟然也攥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纸巾,直勾勾地朝叶临嘴里塞过来。
叶临几乎能闻到那张纸巾上散发出的、属于尸体的腐臭。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腥风跨上一步。
他迅速夺过纸巾,手腕一转,假装将其塞入口中,实则在林小雨那张缝合脸逼近的刹那,指尖借着身位的遮挡,将那团浸透了“臆想尘埃”的纸巾死死塞进了电梯顶端通风口的扇叶卡槽里。
物理阻断。
随着扇叶卡死的刺耳摩擦声,叶临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狭窄的轿厢内炸响,每一个字都精准、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力: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十三条:心理咨询人员不得从事心理治疗或者精神障碍的诊断、治疗。林小雨,你现在处于严重的病理性幻觉状态,你的主观认知与客观事实已发生逻辑断裂!”
他在建立“现实锚点”。
对于这种由意识汇聚的怪谈,最有效的武器不是火药,而是不可撼动的逻辑规则。
林小雨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七窍开始缓慢渗出黑色的浓稠液体,整个人像是一具正在融化的蜡像,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哀鸣,疯狂地扑向叶临。
“嘭!”
电梯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闭的消防门被暴力踹开,强力手电的光柱瞬间撕裂了红光。
“都不许动!特调科办事!”
周正领着三名全副武装的干员冲了进来,漆黑的枪口在手电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叶临?”周正看见被怪物扑倒在地的叶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厌恶,“苏青举报这里有非法拘禁,你为什么会在这?”
叶临没有回答。
他此时正被林小雨死死掐住脖子,肺部的氧气被迅速抽离,灰色的粉尘在视线边缘蔓延。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电梯顶棚。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价值目标:【此行为将引发坍塌,极度危险】。
危险?那就对了。
叶临猛地蹬开林小雨,顺势抓起角落里那柄生锈的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电梯顶棚那个松动的检修盖板。
“住手!”周正的怒喝还在半空。
“哐当!”
斧刃精准地震裂了盖板。
伴随着电梯剧烈的震动,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体从夹层中跌落,正掉在周正的脚边。
那是支老式的录音笔,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不只是在卖药……他们在筛选‘容器’……那些志愿者被注射了‘情绪结晶’……救救我……啊!”
录音笔里传出的是林小雨三年前的声音,凄厉得让人脊背发凉。
周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林小雨,却发现那个“怪物”在录音播放的瞬间,已经萎缩成了一滩散发着蓝光的粘稠液体。
叶临剧烈地咳嗽着,趁着周正失神的瞬间,他的指尖在电梯乱颤的电路板缝隙中飞速一掠。
一枚指甲盖大小、泛着诡异蓝光的残破药丸,被他死死捏在了掌心。
药丸的断口处,隐约可见几个微缩的字母:HEART-S。
“叶医生,这东西你得解释清楚。”周正回过神,阴沉着脸走向叶临,但他手里的对讲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周头,苏青那边出事了。她刚才在证物室……把昨晚那个药瓶的残留样本,私自销毁了。”
叶临推了推眼镜,指缝间的蓝光悄然隐没入袖口。
他看着周正那张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心底那抹不安的直觉却愈发强烈。
苏青那个死脑筋,绝不会无缘无故销毁证据。
除非,那根本不是证据,而是能要她命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