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绝缘油气味,混杂着霉变后的潮湿感。
叶临靠在冰凉的铁皮柜旁,喉咙深处那股腥甜终于压制不住,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涌了上来。
他摊开掌心。
没有预想中的鲜红液体,只有一滩深灰色的、如同燃烧殆尽后的纸灰般的粉末,混杂着少许暗黑的凝块。
这就是“代价”。
叶临从便携药箱里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撕开锡纸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冰凉的棉片擦过嘴角,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他低头看向另一只手里紧攥的那本黑色牛皮笔记,封皮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
翻开到折角的一页,导师熟悉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真实之眼非赐福,乃污染过滤器。每净一祟,心染一尘。人体毕竟不是焚烧炉,总有一天灰烬会塞满所有缝隙。”
叶临合上笔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留下的压痕。
肺部像是塞进了一团钢丝球,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肺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控制室死寂的空气。
屏幕上显示的是“老陈(备用)”。
“叶……叶医生。”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隆隆声,大概是在停尸房的走廊,“丽景苑那边出怪事了。今早我去收殓,发现那几个跳楼者的家属有些不对劲。”
叶临把沾了灰烬的酒精棉攥进手心,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怎么说?”
“他们不记得死者是怎么死的了。连骨灰盒摆在面前都认不出是谁。”老陈的声音开始发抖,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忌讳,“但我刚才在冷冻柜后面偷懒……不是,休息的时候,听见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什么话?”
“‘电梯没关门’。”
叶临瞳孔骤然收缩。
那天在诊疗室,李婉被深度催眠时,嘴角流着涎水,含糊不清念叨的也是这一句。
这不是个例,是某种群体性的思维植入。
“知道了,这几天别去丽景苑附近接活。”叶临挂断电话,视线落在自己此时的袖口上。
那里沾染了一块明显的深灰色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但在他眼里却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扩散。
他迅速脱下外套,用手术刀割下那截染灰的袖口,团成一团塞进了身后废弃铁皮柜锈蚀的缝隙里,又随手抓了一把灰尘盖在上面。
走出变电站后巷时,雨已经停了。
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特调科大楼冷硬的线条。
苏青靠在一辆警用摩托旁,黑色的冲锋衣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处有着明显的焦黑卷曲——那是昨晚在电梯井里被怪谈能量波及的痕迹。
看见叶临出来,她没有废话,直接从档案袋里倒出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递了过来。
“这是你要的东西。心源制药近三年解雇的心理评估师名单,一共27人。”苏青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其中19人已经确认失踪,警方立案了,但没有任何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叶临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短暂接触。
苏青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那是某种高强度应激后的生理残留。
就在触碰的一瞬间,叶临的视网膜上再次弹出了那行刺眼的血红字体。
【警告:当前接触对象为高危污染源!建议立即执行物理隔离!】
系统的红光在苏青脸上映出一层只有叶临能看见的虚影。
高危污染源?
按照这该死的反向逻辑,系统判定的“高危”,往往意味着她是解开谜题不可或缺的“核心”,或者是目前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叶临接过U盘,指尖触碰到了苏青掌心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灼伤,那是昨晚被“臆想尘埃”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苏青似乎察觉到了叶临目光的停顿,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你的伤口还在渗黑丝。”叶临面无表情地撒了个谎,将U盘滑入西装内袋,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别碰我,这种‘毒’会传染。”
苏青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里只有一片暗红色的痂,并没有什么黑丝。
但叶临笃定的语气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还有,”叶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掩盖了眼底的疲惫,“那19个失踪的人,大概率找不回来了。盯着剩下的活人吧。”
说完,他没有再给苏青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巷口的阴影。
苏青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发动摩托车疾驰而去。
她没有看到的是,随着叶临步伐的迈动,几缕细碎的深灰色粉尘正顺着他左手的袖管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些粉尘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缓缓蠕动、聚拢。
几秒钟后,那滩灰烬在积水中拼凑出了一个扭曲的图案——一只紧紧攥着钢笔的手。
叶临拐过街角,靠在墙边平复着呼吸。
他掏出手机,将那个带有体温的U盘插上转接头。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单滚动着。
他的目光略过了那些已被标注为“失踪”的名字,最终定格在列表末端的一个名字上。
那是一个还在“存活”状态的前心理评估师。
备注栏里写着她目前的职业与住址:
林小雨,现职:城东老公寓楼保洁员。
“最好的藏身处,就是垃圾堆么……”叶临看着那个地址,拇指轻轻擦过屏幕上的名字,仿佛已经闻到了那里即将散发出的腐烂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