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耳机里那阵近乎咆哮的斥责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依然让叶临感到耳膜隐隐作痛。
周正的声音像是一台失控的重型绞肉机,翻来覆去地碾压着“证据链”和“违规操作”这两个词。
叶临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扣好检修服最上方的纽扣,将那枚刚入手的、微凉的透明碎片藏进手心。
他没有去看苏青那张因愤怒和挫败而涨红的脸,只是自顾自地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
回到诊疗室时,时钟已经指向凌晨四点。
叶临没有开大灯,仅拧开了桌角那盏昏暗的暖色台灯。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瓶医用酒精和一盒无菌棉签,脱掉外套,露出被玻璃划伤的虎口。
酒精浇在伤口上,激起一阵钻心的辛辣感,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却稳得像在雕刻艺术品。
这种真实的、伴随着生理反馈的疼痛,是他在面对那个错位系统时唯一的坐标。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的冷光瞬间刺破了黑暗。
那是苏青发来的,一张光线极暗的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刻着“执笔人”符号的药瓶。
在照片下方,还跟着一段简短到甚至没加标点的话:我查了心源制药,你导师三年前举报过他们数据造假。
若你真能驱邪,明早八点带证据来特调科后巷。
叶临盯着“心源制药”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透明碎片。
他记得导师失踪前那次深夜通话,老人的呼吸声急促而杂乱,反复念叨着“那是比毒药更毒的希望”。
原来火种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
翌日清晨,细雨如织。
特调科后巷堆满了等待回收的蓝色垃圾桶,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发酵。
叶临准时出现在那堆废弃纸箱旁,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刚转过转角,就看见了苏青。
她今天没穿战术背心,而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冲锋衣,但脊背依旧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然而,苏青并不是一个人。
三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从巷口和两侧的废旧仓库缓缓围拢,他们的脚步声异常轻快,像是肉垫落地的猫科动物。
最靠近苏青的一个男人微微抬起手,袖口里滑出一支装满液体的注射器,那液体在阴沉的晨光中泛着某种让人眩晕的诡异蓝光。
就在这一刻,叶临左手腕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湿冷,那感觉简直要将他的腕骨冻裂。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价值目标:【友方支援抵达,可放心交涉】。
那行翠绿色的文字欢快地跳动着,甚至带了一丝令人作呕的“温馨感”。
友方?
叶临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锁定了那支注射器针头上的冷芒。
根据过往的所有惨痛经验,系统的“友方”通常等同于“正在磨刀的屠夫”。
“趴下!”叶临没有任何预警,整个人借着冲势猛地撞向苏青。
苏青的本能让她几乎瞬间就要做出反击,但叶临的力量出奇得大,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借着惯性将她狠狠摔向一侧那辆锈迹斑斑的环卫垃圾车。
“他们才是‘友方’?快跑!”叶临在撞击的瞬间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就在两人倒地的刹那,那支注射器扎在了原本苏青站立位置旁的木箱上,蓝色的液体渗入木头,竟然发出“吱呀”一声类似骨骼折断的脆响,整个木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干瘪,仿佛内部的生命力在一瞬间被抽干。
“走!”叶临拽起还没回过神的苏青,绕过垃圾车,一头撞进斜后方那个挂着“危险高压”标牌的废弃变电站。
变电站内布满了丛生的杂草和断裂的电缆,空气中漂浮着铁锈和臭氧的混合味。
苏青在翻越一处断墙时动作迟缓了一下,那是刚才被木箱碎片划伤了小腿。
“该死……”苏青跌坐在地,呼吸急促。
叶临迅速蹲下身,一把撕开她的裤管。
伤口并不深,但边缘却并没有流出红色的血液,而是渗出一缕缕像是有生命的黑色细丝,正顺着血管向膝盖方向蠕动。
“别动,那是‘臆想尘埃’的实体化。”叶临从兜里掏出防风打火机,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火焰对准了伤口边缘。
苏青痛得全身颤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看着我!”叶临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冷硬如铁,他右手死死按住苏青的掌心,将那枚发光的“真实碎片”强行挤进她的指缝,“集中精神,回想你第一次配枪时的誓言!回想你为什么要站在这个位置!”
碎片在接触到苏青皮肤的刹那,迸发出一道微弱却纯净的白光。
那些黑色的细丝像是遭遇了烈阳的残雪,发出尖锐得几乎能刺穿耳膜的无声哀鸣,在火焰与碎片的双重挤压下迅速蒸发成一股灰色的烟雾。
苏青猛地睁开眼,那种几乎要冻结心脏的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拿着这个。”叶临松开手,顺势塞给她一张从诊疗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午|夜电梯规则。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肺部的痉挛。
当他松开捂住口鼻的手时,掌心里是一滩混杂着灰色颗粒的暗红色血迹。
“净化需要代价。”叶临察觉到苏青惊愕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抹掉血迹,重新推了推眼镜,“下次见面,带心源制药近五年所有员工的心理评估报告。别走正规程序,周正给不了你这些。”
远处的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叶临没有等苏青的回答,他拎起倒在地上的医药箱,身形迅速没入变电站深处那排阴森的变压器阴影中。
湿冷的刺痒感再次划过腕部,系统的字体呈现出一种不详的暗紫色。
【任务完成度:0.7%。警告:神隐级污染源正在苏醒。】
叶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废弃的控制室内回荡。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阵阵虚弱,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真相的轮廓,终于在这些恶意的谎言中露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