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完傍晚的班次。
我提着两袋分好类的垃圾从便利店后门走出。
将垃圾准确投入指定区域后,一股熟悉的疲惫感漫上肩背。
“嗨——哎——诶~”
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转转头,甩甩手,扭扭腰,最后跺跺腿。
这一套不成章法的“拉伸”做下来,僵硬的关节仿佛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血液重新顺畅流动,确实把积攒的酸痛甩掉不少。
夕阳正把西边的天空渲染成层次丰富的橘红与绛紫。
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曝晒后的余温,混杂着柏油路面蒸腾而起的、微微扭曲视线的热气。
正准备返回店内,余光却瞥见墙角那堆替换下来的空纸箱旁,似乎有什么在极其轻微地蠕动。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在纸箱与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蜷缩着一只三花猫。
……新来的吗?
它只有三条腿。
左前腿的位置空空荡荡,毛发凌乱打结,沾着灰尘草屑。
身形瘦小得肋骨轮廓清晰可见,用“形销骨立”来形容恰如其分。
那只“三脚猫”正极其警惕、小口小口地啃食着不知哪位好心人放在破碗里的少许猫粮,每吞咽一下,都要立刻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机警地扫视四周。
我的脚步声尽管很轻,还是惊动了它。
它猛地抬头,夕阳光线刺入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直的竖线。
小猫应激般地弓起瘦骨嶙峋的背,虽然只剩三条腿,却依然用尽力气支撑起身体,露出尖细的爪子。
全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呜咽,一副随时准备拼死一搏或转身逃窜的姿态。
我不再前进,在距离它约四五米外的地方站定,没再靠近。
它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警惕、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强撑的凶狠。
我没有移开视线,也没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动作,索性就在原地慢慢半蹲了下来,让自己显得矮小一些,目光与它保持平视,平静地回望着。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被双方默认为安全的距离。时间在沉默中流过。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确认了我没有攻击意图,它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丁点,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口地、迅速地吃着所剩无几的猫粮。
但那双三角形的耳朵始终笔直地向我的方向竖立着,像最灵敏的雷达,随着我哪怕最微小的动作而轻微转动。
夕阳最后的余晖,温柔地包裹着它。
黄、黑、白三色驳杂的毛发在暖光下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仿佛为这个残缺而倔强的小生命披上了一件圣洁的斗篷。
它用仅存的三条腿维持着一种奇妙的、脆弱的平衡,专注进食的模样,狼狈,却莫名有种不容轻视的顽强。
我们就这样,在渐浓的暮色里,共享着这片墙角一隅的短暂宁静,互不打扰,各自守着界限。
直到它舔净碗沿最后一粒残渣,用三条腿异常灵活地转身,悄无声息地挤进更深的阴影与杂物缝隙,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依旧蹲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破碗和杂乱堆叠的纸箱,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细微波澜。
在这座庞大城市的缝隙里。
每个生命,都以自己的方式,笨拙或机敏地寻找着生存之道,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一点点赖以喘息的空间——哪怕只有三条腿,也要努力地、顽强地活下去。
转身,推开便利店后门。
熟悉的电子提示音与冷气一同涌来,宣告着新一轮的值班开始。
那个安静得只有咀嚼声的黄昏插曲,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涟漪很快散去,水面恢复如镜,只在心底某个角落,留下一道极淡、却无法彻底抹去的水痕。
——
五月黄金周结束后的返校路上。
学生们的身影再一次将街道填充得满满当当。
虽然假期实际只有短短七天,但按照某种青春特有的夸张时间感。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换算。
这七天的别离,足足相当于二十一个春秋。
这么“漫长”的时光过去,难怪沿途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着仿佛永远说不完的话题、分享不完的见闻。
笑声和议论声在路上此起彼伏。
“喂能不能……到教室再聊?”
我推着单车小声吐槽,无奈地看着前方几位并排慢行的同校女生。
她们占据了人行道大半宽度,步履悠哉,用过分热情昂扬的语调交谈着。
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是刚从社交礼仪模板上复制下来,看不出多少真切的情感流动。
放眼望去,通往总武高校门的坡道上,到处都是这样慢悠悠移动的人影。
我也在人群中瞥见了几张有些眼熟的面孔——称之为“朋友”或许有些牵强,更准确地说,是“认识的同学”。
对于这些泛泛之交,我有一套简洁高效的应对模式。
视线接触时,关系尚可的,点头致意。
稍微熟悉些、曾有过小组合作或简单对话的,则在点头的基础上,附赠一个幅度恰到好处、不会过于热络也不会显得冷淡的短暂微笑。
——
生活嘛,总是充满意想不到的“安排”。
刚在教室座位上放下书包。
就听到邻座和前排的同学正压低声音议论。
原来今早上学高峰时段,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接连发生了两起小刮蹭事故,涉及几位骑自行车的学生。
所幸听说都只是轻微擦伤和惊吓,无人重伤,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几天后的学生会室。
一场关于“校园安全宣传月”核心企划的讨论会接近尾声。
我因为临时被拉去帮排球部清点、整理一批新到的训练器材,迟到了几分钟。
推开会议室门时,正听到城廻会长用她一贯柔和却清晰的嗓音在做阶段性总结。
“……综上所述,无论是从个人形象、公众影响力,还是正面积极的象征意义来看,叶山隼人同学都是本次宣传片形象代言人的最合适人选。他在全校范围内的高人气和良好声誉,一定能极大提升本次活动的关注度和接受度。”
议题很明确:需要邀请一位极具号召力的“校园明星”来担任安全宣传的主角。
但当讨论到具体该由谁去执行这项邀请任务时,会议室内的空气顿时变得微妙而滞重。
几位主要负责活动策划与外联的同学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待办事项,每个人都一副分身乏术的模样。
会长的目光在长桌两侧缓缓扫视,如同精准的探照灯,最后,落在了刚刚找空位坐下、气息还未完全平复的我身上。
“清濑,”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意味。
“你刚忙完体育部那边的支援工作,可能还不完全清楚我们刚才讨论的细节。目前的情况是,我们急需正式邀请叶山同学出任宣传片主角,但外联组的几位同学手头都有更紧急的既定任务,实在抽不开身。”
我略加思索,提出了一个基于效率的合理疑问。
“会长,叶山同学平时社交接触面很广。不能委托F班的班委代为正式转达邀请吗?或者,通过足球部的内部渠道,由他的队友出面沟通,应该更了解他的空余时间和意愿。”
会长显然对此早有预料,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面前的会议纪要。
“这个方案我们最初就考虑过。”
“但叶山同学收到的各类活动、采访、协助请求实在太多了。普通的同学转达,很可能无法引起足够重视,最终淹没在众多的日常询问里。”
城廻巡学姐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清晰的考量与期许。
“你做事一向细致稳妥,而且……”
她的指尖在某一页记录上轻轻一敲,仿佛找到了关键依据。
“上次足球部的联合设备检修维护,叶山同学事后特意向学生会这边表达过感谢,称赞你‘处理问题非常专业、高效,帮了大忙’。”
城廻巡露出没办法的目光,“由你这个他本人曾公开肯定过能力、有过良好合作记录的人,代表学生会去进行正式邀请,既能体现我们的重视程度,成功的可能性也会更高。”
一份设计简洁大方的正式邀请函,被轻轻推到我面前的桌面上。
“宣传的核心主题是校园安全,当然,具体表现形式和侧重点,可以和他商讨,看看他是否有其他更感兴趣、更能发挥的积极方向。”
城廻学姐的语气温和依旧,眼神却分明写着“此事已定,拜托你了”。
我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理由……
逻辑链条完整,甚至称得上缜密,充分得让人难以找到反驳的缝隙。
我并非被随意抓来顶包的“闲人”,而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与目标人物有过“正面交集”和“良好口碑”的“合适人选”。
但合适吗?
事实上,我和叶山隼人那点有限的交集,仔细回想,不过是几次在走廊、礼堂等公共场合擦肩而过时的点头致意。
以及唯一一次稍长的对话——关于足球部某批运动耳机接口的批量接触不良问题。
那次我只是顺手检测并重新焊接了几个松动的点,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叶山他带着那副标志性的、爽朗得仿佛能驱散阴霾的笑容。
“清濑你真厉害,这么快就搞定了。下次我这边设备再有什么问题,可能还得麻烦你哦。”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而流畅,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那只是社交场合一句恰到好处的、友善的客套话。
可现在,我却要拿着这句轻飘飘的、可能本人都已忘记的客套,作为敲门砖,去向他提出一个实实在在的、需要他挤出宝贵时间、付出精力配合拍摄的正式请求。
“……我明白了,我试试。”
我点了点头,脸上大概露出了那种标准打工族接到计划外棘手任务时,混合着无奈、认命和一丝职业化平静的表情。
接过了那份瞬间仿佛有了千斤重量的邀请函。
走出气氛略显凝重的学生会会议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斑。
我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楼下中庭郁郁葱葱的树木,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
该怎么开这个口?
是单刀直入,说明学生会的正式委托和意图?
还是得先迂回地重提那次微不足道的设备维护,用那句“你看,我这不就有事要来‘麻烦’你了……”作为牵强又尴尬的开场白?
无论选择哪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由我这样一个与他并无私交的人主动找上门,都显得格外突兀且目的性过强。
这份突如其来的委托,像鞋底不知何时踩到的、已经冷却变硬的口香糖,黏腻膈应,甩不掉,又无法忽视。
叶山隼人,那个活在校园社交光谱顶端、仿佛自带聚光灯和背景音乐的“另一个次元”的人。
光是想到要主动凑近那个光芒过于耀眼、人际关系复杂精密的圈子,就觉得……
嗯,用某个死鱼眼同类的潜在心声来说,就是“麻烦到让人脑子都要长出新的大脑来应付这种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