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坐着也是无趣。”罗伯特站起身,拿起手杖,“蒂凡尼小姐,不如在城里走走?看看雪海领的风光。”
“我很荣幸。”礼站起身来,提了一下裙摆。
这次她坐的是温若妮雪家的马车,贵族的马车大都相似,为了体面总是喜欢在各种地方镶金镶银。
礼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男爵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在想温若妮雪可能坐在哪个地方......有她在时一定是她的对面,没她在时,大约就在角落吧。
马车缓慢地行入城中,雪原城的街道宽阔,马车行驶在上面十分平稳。
礼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城市,昨日外围逛了逛,今日入城,她才发现雪原城的规模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她仔细估算了一下,这座城市竟然有四分之三个圣索菲亚之大。
对于一个男爵领来说,这简直大得离谱。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
马车路过民生部和政治部时,门口张贴着招募告示。
礼扫了一眼上面的薪资——文职人员的周薪竟然只有5枚银币。要知道在圣索菲亚,哪怕是最低等的抄写员,一个月也能拿30银币。
再看街道两旁的房屋虽然盖得漂亮,却挂满了“出售”的木牌。
大量的空房,低廉的工资。
礼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经济逻辑:人口太少,撑不起这么大的城市框架。即使有许多冒险家,但这些人居无定所,比起买更喜欢租。
这里就像是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空荡荡的。
礼摇了摇头,可惜了。如果人口再多点,政绩突出,苏乐男爵并非不可能再往上升一升。
等到了民生部和政务部两所关键部门,礼没有忘记公务,在视察之余扫了一眼税务单。
查偷税漏税是很难的事,更别说是在以炼金材料和各种怪物素材流通的边境。母亲来之前就告诉她估计没什么收获,最后被推出来的也一定是替死鬼,叫她就当是放假,散散心。
而更让她感到安心的是,她在民生部和政治部的工作人员名单里,并没有看到温若妮雪的名字。
这意味着温若妮雪回来后,并没有插手家族的权力核心,也没有在这些关键部门任职。
礼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温若妮雪还是那个温若妮雪——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没有野心、只会埋头做炼金实验的温若妮雪。
参观了一圈,马车重新回到了男爵府前。
罗伯特下了车,拄着手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关于税务的事。”
礼立刻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其实我已经有眉目了。”罗伯特叹了口气,“这几日必然会尽快给您一个交代。”
她可不希望苏乐男爵能“尽快”推出那位替死鬼......“无需太急,我更重视结果。”
“那就好。”他的脸上重新挂上和蔼的笑容,“今晚府上为您备了一场接风宴,还请蒂凡尼小姐务必赏光。”
“既然是男爵盛情相邀。”礼提起裙摆,微微屈膝行礼,“我一定到。”
*
这是温若妮雪第一次骑马。
骑马的感觉怎么说呢......比菲琴的漂浮术“飞”得舒服,但又比漂浮术更累。
毕竟漂浮术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飞在空中需要保持平衡,不然就会跟挂在线上的圆环一样乱转。而骑马只需要握着缰绳就行,可上下颠起来实在磨得腿根疼。
她在马场骑了两圈,又去了牧场后的草原,胡桃领着她骑到一座湖边,和她一同野餐。
时间有点晚了,她们便一同回到城区。
眼看着快要日落,胡桃送她回家。
......温若妮雪僵在了原地。
远处,一辆马车渐行渐远。
车门上,那枚象征蒂凡尼家族的纹章,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口。
“天哪……”胡桃掩住嘴,瞪大眼睛,“这种规格的马车,在雪原领可不常见。温若妮雪,是有贵族来拜访吗?”
温若妮雪收回视线,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
她撒了谎,随后便和胡桃一同走进官邸。
客厅里,母亲正坐在客厅,享用着茶点。
见到她们进来,母亲热情地招呼:“胡桃来了?快来尝尝这块曲奇。对了,今晚在礼堂有接风宴,你也一起来热闹热闹。”
胡桃乖巧地点点头,吃了几块饼干,便要回去准备。
等外人一走,客厅安静下来。
温若妮雪看着母亲,声音平静:“她们来了?”
“是。”母亲点头,又为难地皱眉,“昨日便来了。”
那么大阵势的车队,再低调也很显眼。
温若妮雪没有问是谁。
她只觉得胸口有点难以呼吸。
蒂凡尼家已经来了一天,无论怎么说,这对她来说都是坏事。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礼来了不上门找她;要么来的就不是礼。
前者代表着她真的对礼来说一文不值,后者......后者就更不用说了。
估计今晚就能收到了吧......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契约书。
温若妮雪心口猛地一疼,忽然......心口一块石子咔哒落地,再也没有对她来说很重要了。
这样也挺好。
温若妮雪回过神,对母亲点了点头。
“今晚......你可以先行离开。”母亲对她说道。
温若妮雪摇摇头,“那太过不礼貌。”
“我先上去准备。”她朝着庄园的主卧走。
晚上六时,胡桃再次上门。彼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袭淡紫色的露肩礼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她敲开门时,温若妮雪也刚好穿上普普通通的白色礼裙。
她只惊讶了胡桃这身打扮一瞬,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胡桃盛装打扮的样子。
看来胡桃很重视......这也没错,毕竟因为这次来的蒂凡尼家,来的肯定都是达官显贵,甚至只要在“那位蒂凡尼”面前表现得好,并非没有可能一步登天。
温若妮雪带胡桃走向隔壁衣帽间,坐在铜镜面前,胡桃这时走向她的身后。
眼看着对方又想像中午那样触碰自己,温若妮雪眉头一拧,“无礼。”
或许是这次她的声音太大,胡桃僵在了她的身后。
“抱歉。”对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我只是想为你化妆。”
温若妮雪意识到反应太激烈,但她也没开口道歉。
她从自己的奥术袋掏出化妆品,小声回答:“我姑且不会连化妆也不会。”
“抱歉。”胡桃嘴角抽了抽,温若妮雪看见她的脸上有一分不情愿。
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向着自己的脸上化妆。
房间里安静,温若妮雪用了一刻时间。
化好妆下楼,胡桃才终于开口,“我和您的母亲说好了,今晚您坐我的马车过去。”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温若妮雪上下一扫,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愧是雪海领最有钱的商人,一切装饰都在向着爵位试探。
在圣索菲亚,只有爵士有资格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地、自己的称号、自己的家徽......甚至以前还只有爵士可以拥有姓。
胡桃今日搭乘的马车,装饰上绝对有爵士的分量,但却比她们家最好的马车次了一等,侧面的图案也在家徽上疯狂试探。
温若妮雪看出了胡桃想要在今晚表现的小心思,可母亲父亲既然没有说什么坐,那就是默许。
她沉默地坐了上去,胡桃在车上左右打量,在她对面停下,“......温若妮雪,我可以坐在这吗?”
温若妮雪听出了胡桃的试探,在心里叹了口气,“可以。”
“好的。”胡桃一屁股坐下,冲她笑了笑,路上却很沉默。
今晚的宴会为了体面,地点在招待所边上的礼堂,
她和胡桃下马车时,父亲已经在礼堂内侧的一边装着屏风的角落坐下,正和人谈着生意。
而母亲则站在门口,温若妮雪知道身为贵族,她不可以进去休息,便走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一同接待来宾。
胡桃说:“我进去和伯父打声招呼就出来。”
这句话对着她说,母亲没有回答,也在看着她。
如果说之前是试探,现在便是“大胆”了。
身为外人,没有资格和主人一起“欢迎”,可如果她今天点头同意,那么胡桃便会和她一同在门口欢迎来宾。
这代表着向当地有名有势的人宣告,胡桃是苏乐家“很重视的人”——这个程度约等于“订婚”。
那么今晚过后,估计所有人都知道,她可能要和胡桃就差临门一脚了......
这要是被礼看到不好。
温若妮雪舔了舔嘴唇,心里一恼。
怎么现在还在想礼?她深深吸了口气,对胡桃说:“好。”
“那你尽快出来。”母亲对着胡桃笑了一下。
胡桃也面露喜色,欢快地跑进了会场。
大约一刻钟后,胡桃噔噔噔地跑出来,站在她身后。
温若妮雪回头看......胡桃这一刻钟可不止打招呼,还往脸上补了妆。
过来后对方靠很近,简直就快抱上来了。
温若妮雪便朝着母亲那边凑了凑,胡桃温柔开朗,有她在自己简直不需要说些什么。
来宾见到她们这副模样,看向她们的视线也多了几分暧昧。
温若妮雪没有事做,低着脑袋发呆。
这时......一个清澈甜美欢快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前响起。
“晚上好~~~苏乐夫人~~~”她的话儿尾音儿升高,俏皮又灵动。
温若妮雪的心跳停了一拍,脑袋猛地向上一抬又打住,改成缓慢上抬。
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优美纤细的小腿。
温若妮雪屏住呼吸,抬起头时,对着眼前的女人有点儿陌生。
可礼明明和以前一个模样......
是啊,礼完全没有变。
身上的是新礼服,腕上的、脖子上的是新首饰,发型也是新发型......甚至为了追求时髦,发色都有一点点儿改变。
在学校时,有人就说,如果和礼谈恋爱,那每天都像是和一位新的女孩谈恋爱。
温若妮雪想说是的......礼每天儿都变,所以好不容易她觉得今天和礼关系好点儿了,到了晚上又变了回去。
到底哪副面孔,才是真正的礼呢晚礼服的礼·蒂凡尼。
所以啊......她觉得礼变得陌生,是完全没办法的事。
因为她完全就没熟悉过对方。
温若妮雪垂下长长的睫毛,微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没落在礼身上,但也没有完全不看的意思,而是打量着礼身后的空地。
“晚上好,蒂凡尼小姐,欢迎您的到来。”
胡桃是有眼力见的人,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场宴会就是为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士办的。
她马上接住话题,“欢迎您蒂凡尼小姐,您的打扮真是让...”
胡桃话音未落,礼却一点视线都没朝那边放,眼睛依旧在苏乐夫人身上。
“...上次见您还是在圣索菲亚...您简直比我家的‘古板夫人’还年轻。”
两个人便这样攀谈起来,胡桃想搭话,可每次还没说两个字就被礼的声音盖住。
饶是温若妮雪,也发现了气氛似乎有点不对,欢快的气氛下渗透着别样的严肃。
她这次才终于把视线放回礼身上,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此时,所有的声音顷刻间消失。
温若妮雪察觉到袖子一紧,抬起头,礼正默默地盯着她看......不,是盯着她袖子看。
她顺着礼的视线,这才发现是胡桃拽住了她的袖子,面色为难。
这边所有人都没再说话,只剩下礼和胡桃间无形的交锋。
片刻过后......温若妮雪察觉到袖子一松。
礼又端回微笑,"......不向我介绍一下吗?”
这句话没有主语,温若妮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和谁说话,但苏乐夫人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对她家女儿说的。
不会吧......礼·蒂凡尼不会打算在现在捅出她们之间那些丑事吧。贵族最好面子,如果现在蒂凡尼说出她和温若妮雪间的婚事,那么全雪原城都会知道温若妮雪是被蒂凡尼家抛弃才回到老家的“弃妇”。
“这位是......”
“不向我介绍一下吗?”礼重复一遍。
苏乐夫人面色一沉,这是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
她在心里发誓,如果蒂凡尼敢羞辱自家女儿,那她宁愿不要这个贵族和全家一起远渡重洋去其他国家,也要给蒂凡尼一巴掌......
......温若妮雪此时才从发呆中回过神,她的视线和礼的视线在空中撞到,才反应过来礼是在和她说话。
意识到这种可能,她竟然有片刻间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心里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觉......能有什么感觉呢?反正一切都过去了。
礼昨天就来了,她们却今晚才第一次见面。
礼听从了她的建议,尊重了她的选择——离婚后她们也不再是朋友。
而她,也在这一个月放下了。
现在,她们就是陌生人。
“蒂凡尼小姐,这位是胡桃·艾薇。”
“呵......小姐。”
温若妮雪好像听见了一声轻笑。
“你还在生气吗?”
“嗯?”她这下真的不懂了。
“一个月了,你该放下了吧,因为那件事你也有错不是吗?”
温若妮雪这下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