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佳娜的屋子里,此刻已空荡无人。
灯依旧未亮,桌椅安静地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整个场景看起来,仿佛主人只是临时有事,稍作离开,随时都可能折返。
炉火已然熄灭,可空气中还悠悠残留着那淡淡的甜味,宛如一缕尚未消散的生活余韵,诉说着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活动的痕迹。
米莎静静地站在桌前,缓缓端起那杯已然冷却的蜂蜜水,轻抿一口后,将其一饮而尽,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味道很不错。”她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静谧,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被这寂静的空间无限拉长。
药剂师并未立刻搭话,他同样端起另一杯蜂蜜水,微微低头凝视片刻,而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仰头一饮而尽。
“现在,我们不能再耽搁了。”他开口说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冷静,仿佛刚刚的一饮而尽,也将所有的犹豫和迟疑都一并咽下。
“我想办法找到塔佳娜并阻止她,无论是拖住她,还是阻止她——至少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了。”药剂师放下杯子,缓缓转过身,目光看向米莎。
“你这边——。”话刚出口一半,他的视线便停留在米莎身上。
米莎没有等他说完,她伸手,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了塞弗林的指挥法杖。
那根法杖在暗处发着冷光,像塞弗林还在看着他们。
“我要挡住泥岩小队,带着民兵队一起。”米莎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药剂师的心上。
听到米莎这话,药剂师陷入了沉默,他并非不明白米莎此举的意义,恰恰相反,他太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他当然知道米莎曾从切尔诺伯格那样地狱般的地方死里逃生。
但那时,有指挥者统筹全局替她分担判断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然而现在,那个人并不在身边。
“没问题么?”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担心的,并非米莎会不会遭遇生命危险,而是忧心,她将要独自一人,扛起所有艰难的抉择。
“没关系,相信我吧。”米莎露出了笑容,那个瞬间,药剂师愣了一下,仿佛像是看到了什么。
——老板?那一瞬间,他居然想起了那个人说话的样子。
“…………。”他闭上了眼睛,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别死了。”扔下了这句话以后,他看向了罗兰。
“罗兰先生,恐怕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听到了药剂师的话,罗兰耸了耸肩。
“额外报酬到手了,现在你依旧是我老板。”罗兰对此倒是没什么在意,反正他已经收钱了,所以都好说。
“走吧。”药剂师带着罗兰离开了塔佳娜家以后,米莎那边就向着民兵队的方向赶去。
【带我去城防单元那边。】博士如是说着的时候,米莎看向了恰好在一旁的留声机。
“要怎么做?”米莎说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会自己动起来。
【别慌,借你手用一下。】
“诶诶诶!?”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搭在了留声机当中,一道控法术迅速入侵到了当中。
当控法术进入到了留声机当中以后,博士迅速检查了一遍,很快就察觉到了异状,接着,他没有任何的犹豫。
【权限权限权限快快快给我。】博士就像拿着扩音器在源石网络里狂敲门。
【等等等等等一会,知道你急但是你别急知道你急但是你别急知道你急但是你别急知道你急但是你别急。】而很快,源石网络里则传来了回应。
【快给我权限!这玩意有那么难搞么?】博士继续追问道。
【人都没到你急啥。】
【我急死了,这么一点小事还要浪费那么多时间。】
【那你干嘛不直接告诉小米莎答案就好了。】
【那样多没意思。】
【哦,那你就是看到现在急了干脆自己下场是吧?】
【完全没关系,只是米莎想而已。】
【我才不信呢,总而言之,等着。】
【你把源石频率改过来没有?】
【改了,放心吧,即便齐射也不会影响到矿石病的源石频率,不过一会得伪装一下才行哦,会有点痛。】
【没所谓,反正你安排好那就行,你的‘神秘嘉宾’准备的如何了?】
【她准备好了。】
【那就让演员们准备上场吧。】博士说完了以后,米莎的双手也就离开了留声机,她眨了眨眼,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发生了什么,博士?】米莎有些惊讶的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确认一下这些留声机能不能用,并且借用城防单元的源石能量做些事情。】博士回应道。
【那……怎么样?何因现在并不在。】
【恐怕很糟糕,我正在想办法解决,不过现在,还是先把其他工作做完先……米莎,接下来你的脑子会有点痛,做好准备。】
【博士,我已经准备好了。】那之后,米莎就赶往到了民兵队当中,而民兵队长看到了米莎的到来,赶忙走了过来。
“邮差小姐,怎么样?有没有结果?”民兵队长自然是询问米莎有没有拿到权限,只有这样民兵队才能行动起来。
“我拿到了权限。”米莎拿出了塞弗林的指挥法杖,然后说道。
“太好了,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民兵队长点了点头,很快就说道。
“我需要以下的信息。”米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接着她就进入到了状态当中。
民兵队长见状,也迅速将情况汇报给了米莎,接着他又叫来了所有民兵队,所有人都有些疑惑的看着拿着指挥法杖的米莎。
“毫无疑问,情况对我们并不有力。”米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提高。
“没有宪兵队,城防单元也动不了,正面冲突的话,我们赢不了。”
民兵队里一阵短暂的骚动,有人皱眉,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米莎没有打断,等那点声音自己散掉之后,她才继续开口。
“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去赢。”这句话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挡住他们。”
“泥岩小队要的是一个交代,暴徒要的是混乱。”
“我们只需要一件事,让他们过不去。”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不是击溃,不是清剿,是拖住。”
“拖到他们开始犹豫,拖到暴徒发现事情不对劲,拖到这场冲突,再也没办法继续扩大。”
民兵队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们做得到的事。
米莎抬起手,把指挥法杖立在身前。
“我是感染者,而且,我不会离开沃伦姆德。”这句话一落地,现场彻底安静了。
“正因为我是感染者,我很清楚,如果这座城被撕开,第一个被丢出去的,会是谁。”
“所以,你们不是在替我卖命,我也不是在命令你们去送死,我们只是站在同一条街上,要守住同一块地方!”说完,她看向民兵队长。
“你们挡住正面,把街道变成他们走不过去的东西,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应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应和接连响起。
声音并不整齐,却足够清晰。
武器被高高举起,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过冷冽的光泽。
那一刻,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命令已经被理解,接下来只剩下执行。
民兵队迅速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聚集,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散开来,沿着街道向各自的位置展开。
有人合力拖动沉重的障碍物,脚步在石板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肌肉绷紧,呼吸粗重。
有人朝既定的路口奔去,身影在拐角处一闪而逝。
也有人被临时编入后方,负责传递消息和引导方向,在人群与街巷之间来回穿行。
脚步声很快在城中此起彼伏。
听上去杂乱,却并不慌乱——每一次移动,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让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民代表那边也做出了决定。
市政厅的避难所被正式开放。
钟声随之响起。
一声,随后是第二声。
那并不是警报,也不是催促,而是一种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听到钟声的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很快继续各自该做的事。
老人们在志愿者的搀扶下,顺着通道缓缓向地下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快,却稳当而熟练,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里去。
孩子们被引到更靠里的区域,有人回头张望了一眼街道,却很快被牵着向前。
商铺的卷帘接连落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街道间回荡。
一扇,又一扇。
街道上的人影逐渐稀疏,空间被一点点让了出来。
没有呼喊,也没有奔逃。
消息很快传到了十二音街。
感染者们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却没有朝市政厅的方向移动。
乐器被放回原位,作坊的门一扇扇合上。
有人拆下门板,有人解下悬挂的绳索,把能用的东西拖到街口堆好。
他们没有进入避难所。
也没有并入镇民的人流。
在安托之家的负责人穆勒的指引下,动作被迅速分开。
他站在街角,只是抬了抬手,几个人便各自散开;
又一个手势落下,物资被重新归拢,路线被让了出来。
水被递到更靠前的位置,担架被拉到阴影里。
有人弯腰扶住踉跄的人,有人转身为后来者让路。
受伤的被引走,完好的继续向前。
没有争执,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们站在战斗之外,站在避难所之外。
却始终留在城里,让这座城继续运转下去。
米莎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发生。
没有欢呼,也没有口号。
沃伦姆德,正以自己的方式,慢慢站稳脚跟。
郊外,那片乌云已经不再只是远景。
而这一刻,已经足够了。
代价,则在下一秒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米莎抬手按住额头,呼吸乱了一拍,视野里的街道轻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眩晕,更像是所有被强行拉近的细节,在同一时间退回了原位。
刚才还紧密贴合在意识里的判断,一瞬间散开。
路线、人数、间距、时间点,那些她甚至来不及逐一确认的东西,在完成的瞬间被抽离,只留下迟缓而清晰的余震。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下任何指令。
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并不是混乱。
而是那种在高速运转之后,突然被放空的安静。
米莎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过分。
呼吸跟不上节奏,她不得不用力调整,才能让身体重新站稳。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
切尔诺伯格的时候,博士究竟是在怎样的状态下指挥的。
一个脑子里,要同时容纳多少街道、多少人、多少尚未发生却必须提前计算的可能。
要在这些东西彼此冲突之前,先一步做出取舍,还要在每一次判断落下的同时,继续为下一次判断腾出空间。
那并不是灵感,也不是经验,而是一种持续把自己推到极限、再硬生生稳住的状态。
米莎缓缓呼出一口气。
原来那样的‘完美指挥’,并不是因为不会出错。
而是因为,必须一次都不能错。
米莎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还好么,米莎?】博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调一如既往,听不出任何波澜。
“没……没事……博士,你每次……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她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阵迟来的晕眩甩开,却没能立刻做到。
这一次,她没有在脑海里询问,而是直接开了口,声音有些低,也有些慢。
【嗯……差不多吧。】短暂的停顿之后,博士才回应。
【只是习惯了而已。】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回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米莎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有些事情,一旦真正体会过,就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街道依旧在运转,命令被执行,队伍在各自的位置上稳住阵脚。
米莎重新站直身体,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再按住额头,因为她已经明白,那种重量,并不是现在才落到她身上的。
只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有人曾经一直背着它,走在更前面。
米莎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街道,前方的位置已经有人到位,后方的队伍也在继续移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