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消失了。绚烂的银色烟火散去后,塔顶只剩下了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刺鼻臭氧味。
“艾拉……”我跪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抓向虚空,试图抓住哪怕最后一点残留的银色光点。但掌心里除了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没有。
然而,世界并没有给我哀悼的时间。神明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凡人的悲伤而停止。
嗡——天空发出了令人耳鸣的低频震动,仿佛整个大气层都在颤栗。之前那些深红色的乌云并没有因为艾拉的自爆而散去,反而开始疯狂地旋转、坍缩。在那漩涡的中心,空间被撕裂,一只巨大的、由纯粹的黑色能量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云,那也不是生物。那是“世界意志”的具象化。它没有任何感情,正冷漠地俯瞰着我这只蝼蚁最后的挣扎。
“……还没有结束吗?”不远处,凛骑着残破不堪的式神“白鹭”跌跌撞撞地飞回塔顶。她明明可以不管我,明明已经被世界意志像垃圾一样丢开了,但她依然顽强地挡在了我面前。
凛抬头看着天空那只巨眼,脸色苍白如纸,握着符纸的手在剧烈颤抖。“……世界意志彻底被激怒了。” “刚才的爆炸,只是抵消了它借用代理人进行的‘物理层面’肃清。现在它亲自降临,要发动的……是因果律层面的‘概念抹杀’。”
“概念……抹杀?”
“就是把‘柏木晴人’这个存在,从时间轴和因果链上彻底挖掉。”凛绝望地苦笑了一下,手中的符咒滑落在地,“就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不仅是肉体,连同所有关于你的记忆、痕迹、影响,全部归零。这已经不是术式能防御的级别了……晴人,我们输了。”
话音未落,天空中的那只巨眼锁定了塔顶的我。不需要吟唱。一道无声的、没有任何颜色的光柱,在巨眼的瞳孔中汇聚。那是一柄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带着不可违逆的规则,笔直地坠落。
滋……在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消失了。风停了。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我的身体动不了。空间被彻底锁死,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告诉我: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没有任何奇迹,没有任何逃跑路线。
“晴人——!!”凛想要冲过来,但她的身体也已被世界意志的威压锁定。强大的重力压在她身上,让她刚迈出一步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口吐鲜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落下。
我看着那道光。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没有恐惧。也许是因为艾拉刚刚死在我面前,带走了我最后的求生欲;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累了。只要我消失了,世界就会恢复正常。凛能活下来,汐里也能安全地过完一生吧?这样也好……
我闭上了眼睛,松开了紧握的手,等待着虚无的拥抱。
然而。预想中的终结并没有到来。
噗嗤。
那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就像是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柠檬洗衣粉香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浓烈的铁锈味,钻进了我的鼻腔。
我茫然地睁开眼。在那片毁灭性的光芒消散之处,在原本应该是我站立的位置前。
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张开双臂,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逻辑回路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她缓缓地回过头。那是我看了十几年的、刻在骨子里的脸庞。天之宫汐里。
只是此刻,她那件总是干干净净、带着好闻味道的针织衫,腹部的位置已经被扩散开来的殷红彻底浸透。
“汐……汐里?”我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平时在放学路上等我时一模一样的、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温柔笑容。
“太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鲜血,“赶上了……”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倒来。
“汐里!!”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在她落地之前死死接住了她。 好轻。 她怎么会这么轻? 而且好冷。原本温暖的体温正在随着那不断涌出的红色液体飞速流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不理解。 这里是几百米的高空,周围有针对我的结界,连凛都被弹飞了,为什么身为普通人的她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我肩膀上一阵剧痛。那是之前被她咬下的伤口,此刻正像烙铁一样发烫。是契约。那是血肉交融的诅咒。因为那个咬痕里混入了我的血,因为我们早已许下了“生死与共”的誓言。尽管我并没有遵守,但在世界意志的判定中,她不再是“无关的平民”,而是“柏木晴人的一部分”。 所以她能看见那红色的天空,所以她能无视结界的屏蔽,所以她能冲进来……替我去死。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你是笨蛋吗!”我拼命用手去堵她腹部的伤口,但那根本无济于事。那道光原本是用来抹杀我的存在的,却被她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了下来。鲜血从我的指缝间溢出来,染红了我的袖口,染红了我的视线。
“因为……晴人君,在发抖啊。”汐里费力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我满是泪水的脸颊。
“……什么?”
“那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她眼神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和硝烟,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我也很害怕……腿软得动不了……但是,我想起来了。”
“……小学的时候,在我们家旁边的那个公园里。被那只流浪狗追的时候……晴人君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却还是张开手,挡在我面前。”
“不……我不记得了……那种事……谁还会记得啊……”我哭得像个孩子,视线完全模糊了。
“我记得哦。”汐里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柔和,指尖轻轻抹去我的眼泪。“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想……这颗种子就已经种下了吧。” “虽然晴人君总是说自己胆小、说自己是废柴……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帅气的英雄。”
她的手无力地滑落,声音越来越轻,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所以……这次,终于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