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塔顶的。电梯早就因为冲击而瘫痪了，我是一步一步，沿着几百米高的螺旋楼梯爬上来的。双腿已经因为乳酸堆积而失去了知觉，每迈出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像火烧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我不能停。在那条被凛用生命轰开的道路尽头，还有人在等我。
当我终于推开塔顶那扇变形的铁门时，狂乱的夜风差点将我吹飞。在那破碎的塔顶平台上，艾拉正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周围环绕着毁灭性的黑色雷电，无数条像沥青一样粘稠的黑色触手，像寄生虫一样深深地插在她的背部和四肢上，强制操控着这具躯壳。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个廉价的人偶，原本清澈的银色瞳孔，此刻只剩下死寂的深红。
“排除目标：柏木晴人。”看到我出现，她机械地抬起手。 掌心之中凝聚起一颗极度压缩的黑色光球，那里面蕴含的能量，足以将我瞬间蒸发成基本的原子。
我喘着粗气，看着从半空缓缓飘落的艾拉。奇怪。太奇怪了。既然拥有这种瞬间蒸发整座塔的力量，为什么要像个人偶一样，耐心地等我爬上几百级的台阶？
周围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颗黑色光球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我突然明白了那种眼神的含义。那就像是毒蛇在吃掉老鼠之前，会特意松开毒牙，看着猎物拖着残躯拼命逃窜，然后力竭倒下。
世界意志在享受。这种刻意的等待不是故障，而是一种无声的嘲弄。它在等着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终点，然后再赐予我最完美的绝望。
“呐，艾拉。”面对那代表着绝对的死亡的光球，我没有逃跑，也没有试图防御。我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无视了那些在身边炸裂的电流，一步步向她走去，就像是在熟悉的路口走向一个迷路的老朋友。你不是说……还想再看一次烟火吗？”
滋……！听到“烟火”两个字，艾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颗完美的黑色光球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波纹。
【……错误！逻辑错误！记忆区冲突……】
她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像是在与某种力量进行着惨烈的搏斗。
我走到了她的面前。死亡的黑光就在我鼻尖闪烁，只要她手指轻轻一动，我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你也只是想回家的吧？”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双正在挣扎的红色眼睛。“你也只是被强加了这些该死的命令，不得不扮演死神，对吧？”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正对着我心脏的手腕。冰冷得像金属一样。但在这冰冷之下，我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颤抖。
“听好了，艾拉。”我直视着她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体内的【生命置换】能力开始运转，我的灵魂开始燃烧，我将全部的生命力、体温，顺着我握着她的手，疯狂地注入她那被世界意志控制的核心。
“我有一个秘密，连汐里都不知道。” “我可以修改生命的规则。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用我的命，来改写你的程序。”
温暖的生命洪流冲破了黑色的数据封锁，直达她核心的最深处——那里有个被她小心翼翼加密保护的“暗格”。
咔嚓。那是锁被打开的声音。随着我的生命注入，那些被艾拉藏起来的“无用数据”瞬间回流：
那块即便系统报错也要咽下去的可丽饼的甜味；那只流浪猫蹭过指尖时毛茸茸的触感；那枚被小男孩送给她、现在正静静躺在她胸口暗格里的白色贝壳；还有那场在公园上空绽放的、属于她的银色烟火。
这些微不足道的、在世界意志看来全是垃圾的数据，此刻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如果你杀了我，就能完成任务，就能不用再受苦，就能回到属于你的地方……那就动手吧。”我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不恨你。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你，根本不是什么杀人兵器。” “你是那个会对着流浪猫发呆，会给孩子们放烟火的……温柔的人啊。”
时间仿佛静止了。从毫无力量的男性人类掌心中传来的体温，像一场无法扑灭的野火，瞬间烧毁了世界意志那冰冷的控制代码。
【警告：思考模块过载！！！】
【检测到未知底层指令——？？？爱？？？】
“如果不杀你……我……”艾拉眼中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银色的光芒在深处挣扎着复苏，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弱小得要死，却想要用命来保护她的男孩。
“这种温度……如果消失了的话……我会……觉得‘讨厌’。”
啪嗒。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那是“机体冷却液”吗？
“K-9982……拒绝执行抹杀指令！！”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原本凝聚成型的黑色光球消失，艾拉身上的黑色触手寸寸崩断，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风中。她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温柔、清澈的银色。她不再是代号K-9982，也不再是兵器。她是艾拉。
但下一秒，天空发出了愤怒的轰鸣。世界意志判定代理人叛变，决定不再借用傀儡，而是亲自降下神罚。
轰隆隆——
一道足以毁灭半个城市的天雷正在云层中酝酿，锁定了塔顶的我们。
“……”艾拉看着天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释然”的微笑。
“快走！柏木晴人！”她猛地一把将我推开，一股柔和的重力波包裹着我，把我像羽毛一样推进了旁边的紧急逃生通道。
“我来给这个美丽的世界，放一场最大的烟火吧。”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独自迎向了那道坠落的灭世天雷。
【警告：机体全功率自毁，以生成对消力场。】
【系统提示：操作不可逆。核心将发生物理性融毁。】
艾拉看着那些投影在视网膜上的警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没有犹豫，在大脑中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授权确认。”“能量核心……强制逆转。”“限制解除……Overload。”
嗡——！！
伴随着这一声指令，她胸口的能量核心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尖啸。银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整个人化作了一个耀眼的光源。
“虽然任务失败了……但是……”在被那毁灭性的天雷吞没的最后一刻，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你……让我变成了人。”
轰——！！
银色的光芒吞噬了黑夜，冲破了那个猩红色的结界。那一晚，整个城市的人都看到了一场盛大的、如同天使羽翼般绚烂的银色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