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洒下暖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书桌一隅。高坂贡握着笔,视线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公式与数字却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符号。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真正难以驱散的是精神上的某种“饱和感”——经历战斗、接触他人、被迫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所有这些都在消耗他本就用于维系日常的精力。
比疲惫更清晰的是口袋里的重量,以及脑海中未曾停息的、对那份重量的渴求低语。
窗台边缘传来轻微的响动。纯白的生物悄无声息地出现,红色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像两粒冰冷的宝石。丘比嘴里衔着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书桌边缘。
那是一颗悲叹之种。
它所谓的约定,不过是基于观察贡会“处理”悲叹之种的数据与情况罢了
高坂贡放下笔,目光落在那颗种子上。他没有立刻去拿。
“暂时还是没有想要许的愿望……不过,我说,你也没必要这样做吧。”
“嗯,因为你的‘处理’方式,本身也是珍贵的数据。”
高坂贡沉默着,伸手拿起了那颗悲叹之种。入手微凉,比他自己狩猎得到的那颗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余温”。
“那么。”丘比的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呢,高坂贡?继续这种危险又不确定的‘进食’?还是说……”它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缺乏情感,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对峙在无声中蔓延。台灯的光晕将一人一兽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高坂贡能感觉到脑海中的声音因为这颗近在咫尺的种子而兴奋鼓噪,也能感觉到丘比那纯粹理性注视下的冰冷评估。
他知道丘比在引导什么,在观察什么,但他没有选择。他需要力量去应对越来越棘手的夜晚,也需要……理解那些缠绕他的记忆与情绪。
他紧紧攥住悲叹之种,冰冷的触感刺痛掌心。
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个苍白无力的回答。
丘比似乎并不意外,它轻轻甩了甩尾巴。
“是吗。”
它从桌角跃下,纯白的身影融入房间的阴影,只有声音淡淡传来。
“那么,请自便。我很期待……接下来的数据。”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手中那颗仿佛在微微搏动的黑色结晶。
没有更多犹豫,高坂贡将它送入口中。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冰冷绝望深处,一些截然不同的、温暖的碎片,如同被寒冰封存的火种,缓缓浮了上来。
那感觉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源于更日常、更寂静的时刻——独自站在过于宽敞安静的公寓里,黄昏的光线将影子拉得很长;精心泡好两人份的红茶,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露出微笑;
战斗结束后,收起枪,整理好裙摆,回头望去只有空无一人的废墟……这份孤独如此娴静,如此习惯,甚至带上了一丝优雅的包装,但内核却是冰冷的。
紧接着,是几帧模糊却无比温暖的画面闪过:宽阔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头顶的感觉,一个记不清面容却令人安心的怀抱,还有遥远记忆中、仿佛来自另一个生命周期的、充满饭香和笑语的家……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钝痛般的悲伤。并非撕心裂肺,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细密的思念与空缺感。这份悲伤被妥善地收藏在心灵最深处,只在无人看见的瞬间,才会从那双永远温柔坚定的金色眼眸中,泄露出一丝痕迹。
(这是………)
这些情绪碎片——优雅下的孤独,对逝去亲人的悲伤,以及今夜战斗时,因身旁有了可以并肩的身影而悄然萌生的那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暖意与欣慰——它们如此真实而私密,与魔女本身的冰冷绝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烙印在这场战斗的能量残骸里。
画面与感觉再次转换。炽热的情感如同火焰腾起,那是属于杏子的部分:挥舞链枪时不管不顾的冲劲与畅快,眼角余光瞥见金色缎带时抓心挠肝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的笨拙担忧。
高坂贡猛地睁开眼,从书桌旁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口中残余的铁锈味与苦涩尚未散去,但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滋味却彻底淹没了他。
这是一种侵蚀吗?还是一种……残酷的、不由分说的联结?
高坂贡蜷缩在床边的阴影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试图平复那过于汹涌的“他者”的情感。脑海中那餍足后暂时沉寂的声音,似乎也被这些外来的情绪碎片所扰动,发出模糊的杂音。
他对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感到更加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