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光已带上了几分夏初的热度,透过便利店明亮的玻璃,在地面投下斜斜的、边缘清晰的光斑。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四十七分。
这是替娜美姐值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早班。
黄金周期间,晚班的津贴固然更高。
但早班能让我下午准时赶往萨莉亚的兼职,时间上更从容些。
自动门“叮”地一声轻响,滑开了。
那位熟悉的上班族先生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看来价格不菲、但此刻衬衫领口微皱、肩线被疲惫压得有些塌陷的深色西装。
他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更浓重了些。
“红豆面包和黑咖啡?”
我惯例询问,手指已悬在相应的按键上。
他迟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像是被无形的重物拖拽着。
“最近昼夜温差大,请注意休息。”
扫码时,我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
他看起来状态实在不算好,若真在店里出什么事,会很麻烦。
上班族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勉强而短暂的微笑。
“多谢关心……明天,撑过明天就好了。”
声音摸起来干涩得像砂纸。
付完款,他拿着简单的早餐默默离开,背影融入外面逐渐炽烈起来的朝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临近交班时,自动门再次“叮”地一声滑开。
是娜美姐!
她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旅行袋和一个西饼店的纸袋走了进来。
娜美姐看上去略带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动作稍显缓慢但眼神明亮,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浅灰色针织开衫。
“噢清濑!我可算赶在你下班前回来了!”
娜美姐快步走到收银台前,先将那个印着知名西饼店logo的精致纸盒推过来。
“路过店长家,这是店长夫人非要我带给你的,说你上次帮她修好了平板电脑,她一直想好好谢谢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从旅行袋的侧袋里取出一个用深蓝色风布料包裹的、颇为雅致的木盒。
“这是我老家的特产,我妈亲手做的豆沙大福。”
接着像是变魔术般,娜美姐又拿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便携蓝牙音箱。
“这个嘛……不知怎么突然就连不上了,清濑你懂这些,能帮姐姐看看吗?修理费照旧。”
“我试试看。”
我接过那台小巧的音箱。
“不过这些……心意我领了,太贵重了。”
“清濑,”
娜美姐突然正色道,双手轻轻按在收银台光滑的台面上。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突然请假吧?奶奶突发重病,我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慌了神。要不是你二话不说就答应替我顶下这几个早班,我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但很快深吸一口气调整过来,露出一个温暖而真切的笑容。
“不过现在奶奶的手术很成功,情况稳定下来了。这些大福,是她清醒后,特意嘱咐一定要带给你的。她说,要谢谢那个善良又靠得住的年轻人。”
我注意到,她平时左手腕上那片时常露出的蝴蝶刺青,今天被一层薄薄的遮瑕膏小心地遮掩了。
而右手的中指上,多了一枚带着细致蔓草花纹的银戒指——那是她之前从未佩戴过的。
“所以,”
她轻轻将木盒又往前推了推,指尖划过温润的木纹。
“请收下这份心意,好吗?这不仅是我和家人的感谢,也是……能让奶奶安心的一份回礼。”
她的眼神如此恳切而真诚,让我再无法推辞。
“那就……谢谢您和奶奶了。”
我伸手接过那略显分量的木盒。
娜美姐这才露出释然的、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眼角漾开几道细细的纹路。
“太好了。啊,还有这个!”
她又变魔术般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便当盒。
“今天早上特意多做了些菜,你带去打工的地方吃吧,省得再买。”
看着她脚边略显凌乱的行李和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长途奔波后尚未休息的痕迹。
我忍不住问:“您是……先来这里的?”
莫名用上敬语。
“那当然,”
她爽朗地笑了,带着一贯的洒脱。
“道谢这件事,怎么能耽误呢?”
“好了好了,便当盒下次见面再给我吧,回去休息吧。”
已经换好工服、戴上了口罩的娜美姐,语气温和地与我告别。
我提着略显丰盛的纸袋走出便利店。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手背上,带来微微的暖意。
木盒沉甸甸的重量清晰地压在掌心,这份意料之外却饱含重量的馈赠,让人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沿着惯常的路线往萨莉亚走去。
经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时,在低矮的灰白色围墙根下,又看到了那只熟悉的三花猫。
它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放在干净小瓷碟里的猫粮。
毛色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干净顺滑了些,也变圆了,显然这附近的居民对这位“常客”多有照拂。
经过“竹川书屋”。
橱窗里那本期待已久的《电子电路故障排查指南(新版)》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深蓝色的封面上,简洁的电路图泛着哑光。
吸引力不亚于追自己爱看的番剧。
“朔夜~”
竹川和哉从半开的店门里探出身,笑着挥挥手,浅亚麻色的短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浅蓝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朗。
“这几天正想联系你呢,”
竹川指了指橱窗,笑容扩大。
“你要的那本书,今天早上刚到货。”
就在我准备回应时,书店深处,文学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而带着火药味的争吵声。
我们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那个熟悉的转角书架旁,比企谷八幡被三个看起来是高年级的男生堵在了那里。
气氛明显不对劲。
那三个男生呈一个不怀好意的半圆形围着比企谷,几乎完全挡住了他的去路和视线。
“喂,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有些刻薄的男生咄咄逼人地问,声音故意拔高。
“我说,我们好好地在这里选书,你直接撞上来?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吗?”
比企谷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看起来是文学评论或哲学类的经典著作。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和对方,表情依然是那副缺乏波澜的平静。
“我说过了,是你们突然从书架后面快步走出来。那个转角是视觉死角。”
“还敢狡辩?”
旁边一个身形高瘦的男生上前半步,几乎贴到比企谷面前。
“我们三个都在这里,难道还会联合起来冤枉你一个人不成?”
……难说。
我快速观察了一下那个位置。
那个L形转角确实是视觉死角,两排高耸的书架之间通道狭窄。
比企谷手中的书都是精装本,看得出他刚才是在认真翻阅挑选。
而那三个男生,手上空空如也,更像是漫无目的地在书店里闲逛,或者说……寻找着什么。
“既然你们这么坚持是我错了……”
比企谷突然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放弃争辩的、深深的疲惫感。
他空出一只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裤子口袋。
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准备息事宁人的妥协。
我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但竹川的动作更快,也更自然。
比企谷的动作顿住了,看向身侧。
竹川不知何时已走了过去,一手轻轻搭在比企谷略显紧绷的肩头,示意他稍安,另一手则已自然地蹲下身,捡起地上两本封皮明显沾了灰尘、甚至有一个模糊脚印的书,仔细检查起来。
“唔,这几本书的封皮确实有些破损了,内页这里……看,还有脚印呢。”
竹川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他的举动让那三个男生都愣住了。
几乎就在竹川蹲下的同时,书店里原本在各处安静浏览的几个常客,都不动声色地围拢了过来。
两个穿着篮球服、身材高大的男生,一个戴着降噪耳机、抱着素描本的女生,还有正在不远处整理新书到货的女店员美沙和男店员阿福。
他们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形成了另一种无声的包围。
“良太,”
竹川对其中一个发色偏黄的篮球服男生说,语气熟稔。
“能麻烦你去后面储藏室看看,这几本书有没有库存新本吗?对了,顺便帮我查一下这个区域十分钟内的监控记录,我想看看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改进一下我们店里的通道设计。”
“没问题,和哉哥。”
被称为良太的男生先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三个找事的男生,然后才应声,转身作势要往书店深处走。
那三个男生的脸色明显变得不自然起来。戴眼镜的男生强作镇定,声音却弱了下去。
“查、查监控就不必了吧?这点小事,我们也不是……”
“这怎么行呢,”
竹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店主式的、无可挑剔的职业性微笑。
“既然是在我的书店里发生的事,我就有责任弄清楚真相。如果确实是我们店里的通道设计或者标识有问题,给客人造成了困扰,我们一定要改进。”
他转向那三个男生,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几位要不要先去那边的休息区坐坐,喝杯茶?等良太调出监控,我们就能清楚看到是谁的责任,该谁赔偿,也就一目了然了。”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眼神开始慌乱地游移。
“算了算了,我们突然想起还有急事。”
戴眼镜的男生率先打起了退堂鼓,边说边往门口挪步。
“这点小事,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这样啊,”
竹川点点头,表情显得有些遗憾,“那这几本被弄脏损坏的书……”
“我们赔!我们赔就是了!”
另一个男生急忙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看也没看直接塞给了旁边的女店员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