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
总武高校园沉浸在假期将至的慵懒氛围里。
而我坐在前往东京的动车上。
之所以会坐在这趟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上,完全源于学生会里一次意料之中、却又无法推脱的任务分配。
真是莫得办法。
“黄金周期间,美术社将代表学校参加在东京都美术馆举办的‘关东地区新人艺术选拔展’。”
台上城廻学姐在假期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宣布,指尖轻轻点着日程表。
“主任特别重视这次机会,认为这是展示我校艺术教育成果的良机。”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柔和地巡视一周。
最后落在了坐在后排角落的我身上。
“清濑,这次麻烦你来负责这次的随行记录和技术支持。你既懂设备,文笔也不错,是最合适的人选。”
学姐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有心拒绝,但学姐耐心给出回应,我确实是不二之选。
看着前面一脸拜托我的学姐,我还是答应下来,内心依旧五味杂陈,毕竟学姐事先没和我商量。
会议结束后,学姐特意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
“学校批了差旅费,包含两晚商务酒店住宿,还有一笔5000的劳工费回来找我拿。”
听到有补偿,我准备道谢时。
学姐突然凑近了些,促狭地笑了笑,“不过清濑,你的头发是不是该修剪了?现在这样,倒真有几分艺术家的随性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这个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我一时语塞。
真是的,我不会逃跑的啦。
总武高的小队在车站前集合。
立花梦子老师正仔细清点着随身携带的画具和证件。
她身边站着那位以慵懒神秘著称的美术部长——今天他意外地显得精神了些。
一年级的宇佐美瑞希和内卷昴站在一起,形成鲜明对比。
宇佐美穿着整洁的便服,褐色短发上别着的白色兔子发夹格外醒目;
内卷则一如既往地穿着他那件带星星图案的深色连帽衫,微微弓着背,仿佛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进帽子的阴影里。
路上前半段,我和美术部长聊着美术作品,我喜欢画画,但不意味我对每位画家的名字、事迹和风格发展史记得清清楚楚。
当部长打算继续深聊,我果断摆摆手,表示表明我只是门外汉,后面则和立花老师聊了他们的参展具体工作。
我们入住的商务酒店离美术馆不远,大堂明亮整洁。
就在办理入住时,意外发生了。
前台服务员误将预定的两间标准间,登记成了一间大床房和一间双人间。
“非常抱歉!现在标准间已经全部客满……”
前台服务员不住地鞠躬致歉,脸上写满了慌乱。
立花老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来回看着我们几个学生。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美术部长开口了,声音平静:“立花老师和宇佐美同学住大床房,我和内卷住双人间。”
他随即转向我,“清濑同学,可能要委屈你在双人间里那张小一点的床上将就一晚了,事后会补差价给你。”
这个安排出人意料地合理。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城廻学姐那句关于“艺术家”的调侃,不禁暗自苦笑。
下午的东京都美术馆里。
各处都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布展。
我们的展位位置不错,靠近主通道。
我到位后开始调试设备。
大屏幕上投出前晚熬夜剪辑完成的美术社宣传视频。
画面中,内卷昴专注作画的侧脸特写,与宇佐美整理画具、布置展品时的温柔举止交替出现。
“清濑同学,这边的射灯会不会太亮了?”
立花老师担忧地望着照明设备,光线在她担忧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是吗,我看看。”
我走过去,小心地转动灯罩角度,反复调试几次后。
“好了,现在这个亮度既能突出作品的质感,又不会让观众觉得刺眼。”
展出的作品包括立花老师指导的色彩构成习作、部长那件充满哲思的抽象装置艺术,以及宇佐美几幅笔触细腻、色彩温柔的静物画。
但真正的焦点,无疑是内卷昴的两幅作品。
一幅是他倾注了全部热情与技巧的“理想的二次元新娘”,画功精湛得令人惊叹。
另一幅名为《星空下的少女》的油画,却意外获得了多位评委的私下好评,画中短发少女仰望星空的侧影,带着某种孤独又动人的诗意。
“内卷同学,请不要再把那幅《星空下的少女》偷偷转过去面朝墙壁了!”
宇佐美叉着腰,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是……这张根本不够理想,线条和光影都还有瑕疵,完全不二次元……”
内卷蜷在展位角落的椅子上,小声抗议。
“宇佐美,‘邪恶暴力女干部’的形象快要暴露了哦。”
内卷头也不抬地嘟囔。
宇佐美的脸瞬间涨红,拳头握紧。
但在看到来往的参观人群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隔天展览正式开始时,美术馆内已是人头攒动。
我挎着相机在展位间穿梭,既要记录现场情况,又要随时注意投影、灯光等设备的运行。
大部分时间里,立花老师和部长负责应对评委和重要来宾的问询。
宇佐美和内卷则留守展位。
内卷同学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是低头刷着动漫资讯,就是在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快速涂鸦。
但每当有人在他的画作前驻足,特别是停留在那幅《星空下的少女》前低声讨论时,他的耳朵都会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一下。
现场作画环节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开始前,宇佐美慌张地跑过来:“清濑同学,内卷的颜料……”
我赶到准备区,发现内卷专用的、调好特定色彩的调色盘被打翻了,颜料混作一团。
幸亏我早有准备。
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几支备用管装颜料。
“先用这个,色号应该差不多。”
内卷从画板后抬起头。
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接过颜料时,极轻声地说了句“谢谢”。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我用这么……接近正常的、客气的语气。
毕竟他和我在路上很少交流哈哈。
作画过程中,我穿梭在预先架设的三个机位之间,既要确保拍摄角度能捕捉到细节,又要随时根据光线变化微调补光灯。
当内卷完成最后一笔,放下画笔,观众席响起热烈掌声时,我透过取景器看到,站在侧面的宇佐美眼中闪烁的泪光。
令人惊喜的是,在紧张的氛围下,宇佐美自己也超常发挥,创作出了一幅连她本人都感到惊讶的出色作品,也得到在场行家的认可。
展览期间,我注意到许多细微之处。
宇佐美展现出极大的耐心,不仅认真向每一位感兴趣的观众介绍作品。
还会默默帮内卷挑出午餐便当里的胡萝卜丝,在他长时间站立作画后,适时递上一瓶已经拧松了瓶盖的矿泉水——她始终记得他胃不好,不能喝碳酸饮料。
两人互动挺有趣的,看着身体暖暖的,肚子饱饱的。
最有趣的一幕发生在某个下午。
一位带着小孩的女士在展位前停留,孩子不知为何哭闹不休。
就在宇佐美有些手足无措时。
内卷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速写本,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画着卡通形象的橡皮擦。
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三言两语就逗得孩子破涕为笑。
“内卷同学,原来……很会照顾小孩呢。”
宇佐美惊讶地说,眼神柔和下来。
“只是对三次元的幼体暂时容忍而已。”
内卷别过脸,耳尖却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太吵了会影响我构思。”
宇佐美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抿嘴轻笑,脸上也悄悄漫上红晕。
“……笨蛋。”
我适时按下快门,将这难得一见的、温馨而自然的瞬间永远定格。
展览在掌声与道别声中圆满落幕。
隔日回程的新干线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满足而疲惫的宁静。
立花老师靠在窗边小憩,膝上还摊开着载有我们展位报道的画册。
时不时会因为列车晃动而微微惊醒,视线扫过我们几个学生,确认大家都安然在位后,才又安心地闭上眼。
那位神秘的美术部长终于彻底恢复了本色,在靠窗的位置蜷缩着睡着了。
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几乎完全掩住了他的脸庞。
斜前方的座位上。
宇佐美和内卷正在分享一盒在车站买的便当。
“内卷同学,这个玉子烧给你。”
宇佐美小心地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煎蛋卷,递过去,“你中午都没怎么吃。”
内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动漫更新,头也不抬,却很自然地张嘴接住,含糊地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红着脸的他似乎想起什么,手在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瓶温热的奶茶,递给宇佐美。
“给你,好像你喜欢这个口味。”
宇佐美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接过奶茶时轻声说:“原来你记得啊…”
“只是刚好看到便利店在促销,买一送一。”
内卷立刻别过脸去,把连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但我注意到,他露出的那一点点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
我收回目光,打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显示着昨天拍摄的美术社成员在展位前的合影。
立花老师温柔地笑着,部长难得地睁大了些眼睛,宇佐美开心地双手比着“耶”,内卷虽然还是一副不太情愿、被硬拉过来的样子,但至少没有躲开镜头。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城市蔓延的灯火如同精密电路板上规律闪烁的光点连成线。
我调出回去后需要提交的报告文档,开始整理昨天拍摄的照片和记录的要点。
前面传来宇佐美压低声音的提醒。
“内卷同学,嘴角沾着饭粒啦…”
伴随着列车平稳行驶时规律的低鸣,在安静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我摘下一边耳机,远眺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让眼睛放松片刻。
这次任务,算是顺利完成。
素材足够写出一篇详实生动的报道,所有借出的设备也都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至于其他的……我瞥了一眼斜前方。
宇佐美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头轻轻靠在内卷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而内卷同学虽然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但另一边肩膀却明显僵直着,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生怕轻微的晃动会惊扰了她的睡意。
列车继续平稳地向着千叶的方向前行。
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闪烁的光标上。
这些丰富的素材。
应该能写出一篇让城廻学姐满意的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