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在刘政的大脑深处疯狂地搅动,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伴随着太阳穴剧烈的抽搐。当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时,最初看到的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也不是那个被血色浸透的战壕,而是一盏在灰白色天花板上摇晃的、发出滋滋声响的破旧日光灯。灯管边缘已经发黑,忽明忽暗的冷光映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是一种濒死的频率。
鼻腔里那股混合了高标号柴油、硝烟与人体焦糊味的剧毒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反胃的、浓郁的来苏水混合着碘伏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经年不散的霉味。这地方显然是临时征用的,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红土色的砖块。刘政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感到胸腔传来一阵如碎玻璃剧烈摩擦般的剧痛,那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身体重新重重地砸在僵硬的床板上。
“别乱动,刘哥,你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还有积血,能捡回这条命全靠你那件防弹衣挡住了破片,保证你躯干重要脏器的安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刘政吃力地转过头,视线逐渐对焦,那是机枪手小王,虽然他早刘政几年参军,且军衔更高,但是由于年龄更小,小王还是更习惯称呼刘政为长辈。
此时,他正颓然地坐在一条摇晃的木凳上,左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半个身子还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他的眼窝深陷,仿佛像是几天没合眼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战争榨干后的枯竭感。
“我们在哪?”刘政开口道,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像在冒火。
“就在刚刚被伏击点旁的一个废弃的蚕种场。我们已经控制了那处v型枢纽作为一处检查点。营属单位已经前移过来了,这里是咱们现在的野战医院。”小王低下头,眼神里那种曾经闪烁的、对战争的狂热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咱们三连……没了。连里面除了咱们这十几个被拖回来的,剩下的都没了,班里面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浓烈的烟草味闯了进来。刘政吃力地抬头,看见班长张大炮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明显断了一截的粗树干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右腿打着石膏,半边脸被烧焦的碎发和血痂糊住了,只剩下一只充血的眼睛,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边缘的苍狼。
“醒了?秀才。”张大炮喷出一口浊气,闲暇时刻,他习惯叫刘政“秀才”,因为全连都知道这小子是法律本科的高材生。他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空病床上,床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盯着刘政,良久才自嘲地笑了笑,“连长阵亡,指导员重伤,现有战斗兵员不足十人,几个重伤员刚才被直升机吊去海上医院了。三连这个编制,估计要抹掉了。要不是那帮SA及时入场,我估计也死在那条公路上了。”
"SA?序列兵装?"
刘政闭上眼,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像倒带的胶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野蛮生长。他记得最后一幕是自己和那辆黑色越野车上的那个有着幽紫色瞳孔的少年对视,然后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视界中炸裂,那是一枚120毫米坦克炮弹的洗礼。再往后,就是永恒的黑暗。
“那……是怎么打赢的?”刘政低声问,“我记得那辆坦克距离我们不足五十米了,我当时甚至能感觉到引擎散发出的热浪。”
张大炮从小王手里接过半支烟,也不点火,只是在鼻尖闻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既有老兵对绝对武力的某种敬畏,更多的是一种不寒而栗的排斥。他告诉刘政,那场战斗不再是他们熟悉的步坦协同或是步炮协同,而是一场由三辆黑色高机动越野车主导的、冷酷且精密的拆解过程。
“三辆车?”刘政眉头紧锁,作为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人,他本能地反问道,“一个班?你是说,区区三辆猛士,六个……不,撑死十二个SA,就把翠岛人的一个有坦克的伏击阵地给拆了?”
“不只是翠岛人,刚刚我们从一辆坦克残骸里发现了幸存的驾驶员,两辆坦克车组都是格里德人,我们碰上格里德教导团了……”张大炮补充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详细地描述了那个令他毕生难忘的瞬间,“那是三支任务明确、甚至显得有些机械僵硬的‘序列兵装’(SA)突击小组。他们不是以班为单位行动,秀才,他们每一个单元都是独立的。”
……
半小时前。
当刘政被冲击波掀进那个积满泥水的深坑时,三连临时依托路基和载具组成的阵地也面临崩溃。就在翠岛人的钢铁巨兽准备彻底碾碎最后几道防线时,三辆没有任何识别涂装、车身漆黑如影的越野车从林缘斜刺里杀出。
头车的目标相当直接:它以自杀式般的冲击扑向正面公路上那辆最致命的坦克。车门在高速行驶中被猛地踹开,两名穿着灰色轻量化外骨骼的SA在车辆尚未停稳时就已滑入路基。其中一名SA在硝烟中展现出了一种乎偏执的效率。他没有寻找任何掩护,而是利用其腿部肌群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带有金属撞击感的步频。他并没有从正面硬撼坦克的厚重装甲,而是在高速横切的过程中,将手中的单兵火箭筒以一个极大的、近乎60度的倾斜角向上挑起。
火箭弹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钻进了那辆坦克发动机后盖的脆弱缝隙。随着一声金属撕裂的闷响,那头重达六十吨的钢铁巨兽猛地一震,原本狂暴的引擎瞬间熄火,滚滚黑烟伴随着刺耳的磨铁声瞬间瘫痪了第一台绞肉机。
然而,那名SA在撤回时,被侧翼装甲车的12.7毫米重机枪捕捉到了。
小王在排水沟里瞪大了眼睛,他可以肯定这并非什么电影的精彩桥段。一串炽热的曳光弹精准地扫过了那名SA的腰间。没有防弹衣挡住子弹的奇迹,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肉类被绞碎和金属骨架扭曲的复合声响。那名SA被拦腰打断了,他的上半身被巨大的动能带飞出去,撞在了一截断裂的防护栏上,断裂的外骨骼电缆和液压管路像垂死的血管一样喷洒着蓝莹莹的冷却液,混着那名SA红里透紫的血液,而他的下半身还在惯性的驱动下在原地抽搐了两下才倒在血泊里。
与此同时,第二辆越野车已经完成了它的战略意图。它载着四名SA冲向了伏击地点右侧的那个缓坡高地——那里原本被敌军架设了一个隐蔽的反坦克导弹阵地,此时它正死死地盯着后方民房区域徘徊的第二辆坦克。张大炮看到,两名SA几乎是踩着敌军尸体的碎片跳进阵地的。其中一人在冲锋中肩部中弹,但她甚至没有发出哪怕一声闷哼,仿佛痛觉神经早已被冰冷的电子元件所屏蔽。她娴熟地单手接管了那一具尚未报废的发射架。第二辆坦克正试图转向民房寻求掩护,但太晚了,导弹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接贯穿了坦克最为薄弱的顶部装甲。
那是一场毁灭性的殉爆。坦克的弹药架被诱爆,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碎石一扫而空。那座原本是村民避风港的民房,在坦克的火球中瞬间化为瓦砾。
而至于第三辆越野车,它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它在两辆坦克遭到打击后的瞬间,便出现在了敌人阵地的后方,完美地切断了翠岛守军的所有撤退路线。当那些翠岛士兵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群瞳孔里闪烁着幽紫色电光、看似毫无人类情感波动的“影子”时,心理防线瞬间崩毁。
……
“从出现到战斗结束,全过程不到一分钟。”张大炮低声说道,眼里闪过一丝惊惧,“三连十不存一,而那群SA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那个腰断了一半的家伙,那些SA从他的颈后外骨骼中枢拔出了一个芯片模样的东西。他们撤走的时候,我就在路边看着。那个肩膀中弹的SA,面无声息地给自己打了一针高浓度的PG活性剂,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锡政,那就像在看一堆已经失去价值的耗材。”
刘政躺在病床上,听着这些充满血腥味的细节,脑海里那个关于法理、人权与正义的世界观正在加速崩塌。在法学院的毕业典礼上,教授曾和学生们探讨过过于序列兵装人权这一老生常谈的问题:法律的本质是确保人作为目的,而前提它得是人。可那些被拦腰打断的SA,到底算是什么?他又想起来历史课本上的插图,那是旧历降临后四十年的“宗教罢黜运动”中,衣衫褴褛的“主教们”视初代SA为救世主,向其磕首祈祷;他们到底是人造人这一有悖于人伦道德的亚人,还是某种凌驾于血肉之躯之上的、被量产的战争零件?
“他们去哪了?”刘政问。
“源涛机场。”张大炮冷哼一声,将那支碎烟揉成团,“听二连说,那支SA小队应该是赤岸防区直属的特战单位,所以命令根本没通过营部。这三辆车……这个怪异的编制,接替了咱们连原本要去支援机场的任务。听说那边已经打成了白热化,翠岛人的海军陆战队、白鹰教导团大部都在那附近扎了根,先头空降进去的空突营伤亡惨重,已经丢了机场外围和跑道,撤进航站楼了,可这帮SA甚至连整补都没做,堪堪十几个人直接就杀过去了。”
刘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三辆车,不到二十个人,去支援一个面临旅级部队反冲击的机场?这不符合任何我们战斗手册中的任务要求!”
“所以说,他们不是人。”小王在一旁幽幽地冒出一句,他晃了晃受伤的左胳膊,身体微微战栗,“但我现在觉得,他们比格里德人的坦克还要叫我害怕。他们不像人,刘哥,他们真的一点儿都不像人。”
窗外,又一架医疗直升机轰鸣着降落,风力吹打着野战医院薄薄的墙壁,发出阵阵哀鸣。刘锡政转过头,窗外不到百米的地方,就是刚才发生惨烈伏击战的V型公路边缘。那里现在架设了临时的铁丝网,道路上的载具残骸已经被破障车推到道路两旁,几个神情木然的蒂玛士兵持枪守在那里。
在铁丝网的另一侧,几十个翠岛俘虏正蹲坐在满是泥浆的空地上,偶有几个格里德人的面孔若隐若现。他们中有的已经断了手脚,有的正发出阵阵由于伤口感染导致的嘶哑哀嚎。那些哀嚎声穿透了简陋的窗户,钻进刘政的耳朵里,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这些俘虏是活生生的见证者,他们见证了那些SA是如何像切割生肉一样拆解了他们的装甲分队。
刘政闭上眼,捏紧了病床边粗糙的被单。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疼痛。他想起了那个副驾驶位上冷漠的侧脸。他并非没有在过去的军区演习中见过SA,但是如代码般的排兵布阵走过场,终究是不如战场实操走一遭的。
伤口阵痛所带来内心的不安已被求知欲抚平,此时他对序列兵装的好奇心已然被激起,他想要更近一步了解有关序列兵装的一切。
“班长,我想去看看那些俘虏。”刘政突然睁开眼,语气异常坚定。
“你疯了?你现在需要躺平静养。”张大炮皱起眉头。
“我是学法的,班长。按照世界联合政府公约,我们一直宣称战争的正当,我们需要对这场超常规的战斗进行记录。”刘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我想知道,在那五分钟里,在那辆坦克爆炸前,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些SA……。”
张大炮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拐杖往床边一靠。“想去就去吧,反正这地方也没剩几个活人了……”
午后的海风似刀,切割着满目疮痍的土地。距离刚才的修罗场不到百米,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焦糊味依然浓郁,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垢。在那道摇摇欲坠的铁丝网后,几十个俘虏蜷缩在泥地里,像是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病兽。
“就那个,翠岛陆军第12机动团的,还是个上尉。刚刚交火中应该是缓坡阵地的指挥官。”张大炮用枪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蜷缩成团的身影。那人身上的战术背心已经被撕烂了,半边脸由于近距离的高爆冲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嘴唇不断哆嗦,“刚刚一组SA去夺取缓坡阵地的时候用一颗手雷把他撂倒了。”
刘政忍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刺痛,扶着冰冷的铁丝网蹲了下来。他看着那名上尉,轻声问道:“上尉,我是刚刚和你们交战的蒂玛士兵。我只想知道……在和SA交火的那几分钟里,你看到了什么?”
那名上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高压电瞬间击穿。他缓缓转过头,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细,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咯咯声。
“……有烟吗?”上尉的声音细微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待刘政从张大炮手中接过一根还算完整的烟递到上尉手中,他才缓缓道来,“听到引擎声的瞬间,一颗手雷就已经到我脚边了。我旁边的观察手反应比较快,尽力将其踹向背坡处,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它凌空爆炸,弹片扎满了他的身体,我的侧脸也被波及。”
上尉轻轻刮过自己伤口结痂而发痒的侧脸,指甲在伤口上留下一道不明显血痕,头垂得更低,“我吃痛瘫倒在地上,扭头看到四个身影横扫过我下令要求持搜索队形下坡清缴你们的队伍,不过几声急促的枪声,我的兄弟们就完蛋了。”
上尉咬住那根明显被水沾过的孬烟,倒也没有嫌弃,也没要火点燃,即便刘政照顾似得将火机递给了上尉。
“随后他们就如死神一般向我飞奔而来,我以为我完蛋了,但他们似乎只是用骇人的眼神扫过我,确认我失去行动能力后就撇下我不管了,接管了身后的反坦克导弹发射架。再然后就是接连的爆炸声……”短暂的停顿,似乎是侧脸的伤口再次灼烧着上尉的意志,他选择点燃香烟,想借尼古丁的力量镇痛,一次、两次、三次…最终还是没点燃,他歪了歪脑袋,撇了撇嘴,继续道,“就这么几分钟不到的时间,我的阵地、手下的一个武器班就这么完蛋操了。我去过格里德进修,他们那边的SA我倒也不是不认识几个。你们SA最大的区别,应该就是那让人发毛的紫色眼睛。”
“又是…紫色的眼睛吗…”刘政喃喃道。
而在距离此处四十公里外的公路上,三辆黑色越野车正向着源涛机场疾驰。这支被那位上尉视若死神的特战小队,此刻的车厢内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头车的后排,光线昏暗,只有观察电显屏闪烁的微弱荧光。十七八岁少女模样的五代SA陈真在处理着此时正半趴在她大腿上的另一位负伤SA的伤势。作为一名方才生产下连的序列兵装,她在队伍中兼职着医疗后勤任务。若不是注射PG元素活性剂后产生的皮表反应,瞳孔深处偶尔流转的紫色电光,她此时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医护兵。
“汀姐,伤口已经基本稳定,刚刚被打穿的动脉伤口基本上已经愈合。”陈真轻声说着,细长的手指稳稳地捏着一支活性剂,精准地刺入身旁女兵的颈侧,“再补一针活性剂,后续有其余反应记得及时汇报。”
躺在她腿上的是四代SA汀姐,在刚才的攻击中,一枚120毫米炮弹所产生的碎片连带着她左肩外骨骼的液压支架和她不算厚实的肩颈部肌肉一块儿扎穿了,蓝色的冷却液混合着鲜血染透了她的作战服。随着活性剂的扩散,她的眼眸闪着清晰可见的紫光。汀姐咬着牙,原本清秀的脸庞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她抱怨道:“小真,你就不能轻点吗?我觉得我的左半边身子像是被塞进了碎纸机。那些翠岛人的破烂炮弹,疼死我了。”
“我上周的排内战地医疗考核也才堪堪过关,别难为人了姐。”陈真的动作更加温柔,她用止血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汀姐肩部如今已经基本痊愈的伤口,“得亏班长的那颗手雷没有波及到反坦克阵地的弹药,不然我们现在就得在路边收集你的骨灰了。”
说到这里,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车上的几位似乎都想起来方才被机枪打碎的队友。这些被外界大众视为冷酷机器的序列兵装,在面对朝夕相处的同伴“离线”时,同样也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
驾驶位上,四代SA小李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在布满弹坑与载具残骸的公路上闪转腾挪。他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沉默而尴尬的后排,轻咳一声,提醒着陈真注意发言。
副驾驶上的则是方才与刘政有过一眼之缘的SA陈木。他一直沉默着,他是这支小队里资历最老的三代SA,沧桑的紫色眼眸透露出无数的故事,自生产下线服役至今约莫四十多年,身体年龄的定格却无法阻止他精神上的衰老,作为十年服役期满后仍旧待在国家军队的一员,他似是见惯了生离死别。
此时此刻,他正通过战术终端向直属上级的特战排排长人类老韩汇报:“排长,这里是突击一班,现进行一小时定期汇报。半小时前在翠15线遭遇敌装甲阻击阵地,现已协助友军机械化步兵完成清缴。我方战损:一员确认阵亡,作战数据已回收,遗体已有直升机吊回,一员轻伤,已处理完毕,车辆暂无受损,弹药、医疗物资剩余85%。我部正按计划向源涛机场推进,预计十分钟后抵达,稍后车载长台将进入长期静默态,保持PDA卫星通讯,完毕。”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老韩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隆隆的引擎背景音:“查收,目前友军两栖旅自淡水区登陆后正试图在源涛方向扩大登陆区,第二批空突部队也已出发增援,再次明确你们的任务,只是指引炮火打击,切忌短兵相接,注意敌我识别。”
“木头,带着孩子们慢点来。”
“明白。”陈木掐断了通讯,转头复杂的看了一眼后排的汀姐和陈真。
“小心点,活下去。”陈木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纸上擦过,但在这一刻却听不出一丝机器的冷酷。
“老吴他…他其实挺怕死的。”小李一边开车一边嘟囔着,眼角微微有些发红,“昨天晚上整备的时候,他还跟我说,再过两年十年期满退役了,打算去徒步环游世界来着…”
没人接他的话茬,但是没有人不为老吴感到惋惜。但是生为SA,天生的悲剧,或许这是命运使然。
在班组手台再次向各车组明确了行动任务后,陈木吃痛着萎进了副驾驶座椅上,这是注射活性剂后,活性剂药效消失的副作用。对人类来说,这是“烬灭反应”,但对SA序列兵装而言,这不过是过量使用“超能力”而吃的小苦头,至于代价,则是骨肉像是瞬间丢进了巨蟾洋的冻土之下,这是一种敲骨吸髓般的极致痛感。作为第三代SA,虽然活性剂的副作用远小于二代种,但是这种痛觉也并不好受。
就在他打算强撑过这一段痛处而节约物资之时,后排的陈真冷不丁的将一针活性剂推入陈木的后颈处。
“班长,这种时候没必要硬撑。”
急促的呼吸伴随PG元素扩散所带来的身体震颤反应,陈木眼眸中本已黯淡的紫光缓缓亮起——这是短期内过量使用PG元素活性剂最为显著的反应。待呼吸回归平稳,陈木额头早已布满冷汗,“谢谢你,小真。”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掠过这条被各种障碍物布满的公路。在外界看来,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兵器,是让敌人精神失常的噩梦。但在这狭窄的车厢里,他们只是几个相互依偎、有着卑微愿望的残缺灵魂。他们会痛,会悲伤。
而在远方,源涛机场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天际。那是新的战场,也是他们这些“零件”下一次燃烧的地方。陈木握紧了夹在双腿间的步枪,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那是他唯一能握住的现实。
“小李,保持车速。”陈木冷冷地命令道,所有的额外的想法在这一刻被强行压入脑海深处,活性剂的药效使其的精神再次进入了强制镇静的状态,他的双眼重新迸发出那种让翠岛人战栗的、似是绝对理性的紫色幽光,“完成任务,安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