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缓缓睁开了眼,神光耀世,黑暗洞灭。
只一瞬间,盘根错节的触手荆棘没来及逃开,就被光芒吞没;那些污浊的枝条,在神力的灼烧下化作飞灰。
随着魔物的湮灭,枯竭的大地上重新拥有了生命,绿色的原野随着光蔓延生长;枯朽的树木被神恩眷顾,恢复生机;干涸的河床漫过娟娟细流,滋润大地。这片土地,正在慢慢恢复成它原本的模样。
修女漂浮在半空中,无尽的光芒从她胸口涌出来,一浪一浪扩散出去,净化邪魔,滋养生命。在修女身后,倾斜的巨大十字架虚影亦悬浮于空中,随着光芒的流转而转动,像是钟表的秒针,又像是审判的倒计时。
地精的眼里流淌出浑浊的泪水,圣光灼烧着他的躯体,他的双腿早已化为飞灰,他的身体失了支撑倒在地上,但那双黄豆一样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修女。
还来得及……他还不能死……
地精用尽力气向修女的脚下爬去,修女身边的圣光强度更盛,在光芒灼烧下,他半边身体早已化灰,但凭着那一股顽强的意志,地精竟还是来到了修女身边,尽管、此刻他只剩一颗头颅了。
修女低下头,看到脚边那卑微的邪恶生物。
魔物就是这样,不仅外表丑陋,就连内心都有着扭曲的执念。眼前这邪恶的存在,又是因为什么能够在神光下苟延残喘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凡是邪魔,均应受审判。
修女蹲下身子,双手放在地精的头上,神力灌注之下,地精的头颅开始湮灭。
“神啊……这一次,请救救我的女儿……”
地精的话在末尾化作了耀眼的灰烬,一字一句都戴着滚烫的温度。
修女的手像是被这句子灼伤了一般,猛地一颤。
她那空明的脑海中浮起一个个名字,不、不是,那些都是同一个名字。
半颗头颅就这么掉落下来,滚到一旁。
地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瞪大了仅剩的眼睛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修女,修女的身形不住的颤抖,双手捂在胸前,好像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一般。
记忆不受控制的涌进大脑——
在计划开始前,那只地精的话,全部都想起来了。
刹那间,修女猛地抬起头,一双无机质的银白眼眸中流下了温热的泪珠。泪水像是带有某种魔力一般,洗去了修女眼中的冰冷,洗净了那双翠色的眼睛。
“我不是神……”
我的尾音还带着颤抖,但精神却是无比清醒。
“我答应你。”
我捧起那颗只剩半截的头颅,郑重的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委托。
地精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话还未说完,但仅有半颗头颅如何说话。我的手微微颤抖,一遍一遍重复脑海中泛起的那个名字。
虽然失去了嘴无法言语,但地精还残留半片耳朵,想必是听到了我的话语,那双眼睛瞳孔温润,似乎又要流下泪水,但泪水刚流出眼眶就被圣光烧灼升起一道儿白烟。
只片刻,那奇特地精的生命在我的掌心消逝,正如周围那些逃窜的魔物一般。
它在无边黑暗中给我带来了唯一的生机,并为之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为这份救命之恩,做出一个承诺,便是我能为他做的一切了。
我站起身,松开手,任飞灰随微风飘扬。
漫天的灰烬像是扑火之蛾一般,羽翼带着火光,翅膀还想飞翔;
又像是一场夭折的烟花,没有光影和色彩,只余燃烧和毁灭。
烟火虽美,但如昙花。神的威芒之下,任何邪恶的存在都被抹杀,什么也留不下。
我目送漫天的飞灰彻底湮灭在风中,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良久,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的,你这家伙还真是直白,重要的事情就一直重复。要不是我在混沌的记忆中被烦到了,说不定还真的就想不起来我们的计划了。”
我的话随着风远去,无人回应。
“名字带‘茉莉’两个字么,放心吧,这一次我不会轻易的忘记了。”
清风中送来了青草的气味——
不知什么时候,肉眼可见的土地上,都已经被绿色覆盖,再也看不见枯黄的土地。
光芒还在向着远方扩散,不过那已经是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远方了。
触手荆棘似乎也悉数被消灭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胜利就这样来了,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
我看向手中的十字架,它还是银白的金属色泽,但十字架上,赫然多了一个微缩的小人儿。细看之下,让人头皮发麻,因为那小人儿的五官相貌和我这幅身躯一模一样;而且这个微缩版的我正被钉在十字架上,如同受难的耶稣。
我握住十字架,半空中浮现出道具描述——
【逆转十字架】
神明悲叹世人之恶,将罪大恶极之人钉于倒十字架上,逆转十字,则复光明。
神明……又是神……
我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两个字,内心竟无端生出一丝畏惧来。
神明之威无上,仅仅是经由我这肉体凡胎所释放的一道波动,就不费吹灰之力的解决了那可怕的魔物,令这片枯竭的大地重现生机。
这般威能,这般强横,这样的神明,为何不肯垂眸看一眼她的信徒呢?
毕竟,这枚能够逆转一切的十字架的上一个主人,悲惨的死在了沼泽蠕虫的巢穴洞窟中。
我又想起了那个死在洞窟祭坛上的陌生修女,她知道这枚十字架的真实功效么?或许是知道一二吧,否则怎么会至死都死死攥着这枚十字架。
彼时枉死,此刻偷生。
我看着周围美好而陌生的一切,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真实感。
青草、树木、阳光、清风……
这一切都和黑雾区格格不入,但又如此真实的展现在我面前。
如果神明真的爱世人,或者说,如果神明垂爱这片土地,又为何会坐视这片黑雾滋生出无数的怪物?任由大地千疮百孔,失去生机?
可惜,在这片空间中,除我以外,再无第二个生命。就算有,也恐怕不会有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或许,那只地精知道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内幕,但很可惜,时间有限,战斗爆发前的那点时间,只堪堪够我理解地精所说的利用十字架来博一线生机的计划。
彼时——
我虽逃出了荆棘囚笼,但近乎残血的状态根本无法与那些触手荆棘正面硬刚。但那些魔物没打算杀我,不然就凭荆棘尖刺能够造成的出血,就够我死上好几回的。
我虽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却不知是为什么。直到那只地精口吐人言,给我了答案——
和黑雾区的其他魔物一样,这种看似是植物的家伙也是需要人类女性才能够繁衍,尽管我是个修女,但这荒芜之地难有人类进入,所以触手荆棘才会留着我的命,因为我是它选中的苗/床。
但不巧的是,我是个修女,外加这枚十字架的圣光,给魔物的计划造成了很大阻碍。毕竟,神魔对立。
于是,触手荆棘必定会先通过魔力污染的方式侵蚀我,令我失去抵抗的能力,然后再完成转化,进而实现它邪恶的目的。
我迟早会被彻底污染,只是早晚问题。而当我在堕/落的那一瞬,就是反击的时刻。
这枚十字架的真正作用也是那只地精告诉我的。虽然很难相信一个魔物的话,但那时我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冥冥中的直觉和紧迫的形式令我不得不相信他。
只是我没想到,触手荆棘用来污染我的竟然是地精身上那种浓郁的污浊血液,而满身污浊的我逆转之后,竟然直接杀死了魔物,也包括那只地精。
我靠在先前那块巨石之上,脑袋里乱糟糟的。
现在想来,一个魔物怎么会说人话?之前明明是说的一种根本听不懂的粗鲁语言的。是地精的智慧已经令他们学习了新的语言,还是说他们原本就是人类?
后一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令我毛骨悚然。
如果不只是地精,蠕虫、那些会释放孢子的花、扛着武器的丑陋稻草人……难道都曾经是人类么?
这种可能性太过骇人,我只得赶紧刹车,不再去想。
其实,更奇怪的是,那只地精为什么会知道这枚十字架的真正作用呢?我拥有这件装备也好久了,从没来发掘出它的真实作用,没想到一只魔物竟然知道。
想必,这只地精并不是普通的魔物,这是当然的——
我突然叹了口气,自己真的是有点被这复杂的事件给绕住了——
它肯定不是普通魔物啊!从一开始就应该看出来的!
其他魔物看到我都是急吼吼的冲上来想要那啥,只有它在看到我和强壮地精周旋时,选择了暂时撤退;更别说后来利用我放松的时刻偷袭。
从一开始,这只地精就与其他魔物不同。
“接下来,得留意还有没有这样有智慧的个体了……”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打扮怪异的商人,他在这片黑雾区能够存活并行商(敲诈),想必对于这片黑雾和怪物的了解要比我多太多了,下次见到他一定得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来。
暂时理清了纷乱的思绪,我站起身子,大大伸了个懒腰。
说实话,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出奇的好,不仅身上的血补满了,就连之前包扎的伤口也都恢复如初。
不仅是物理层面的恢复,此前我的记忆中,在污染加深的过程中,我的身体似乎也被魔力改造成异形的姿态,但现在——
我端详自己这一双莹白如玉的手。
完全看不出任何受伤,或者是被魔改的痕迹。
我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头上也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我的属性值似乎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